他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沿着脸颊淌进黑色风衣。雨幕中传来管风琴的浅浅哀吟,悲怒在老纪的眼底翻涌成暗色风暴。
心爱女儿的突然离世,令纪梵心急如焚,连去地下车库的路都嫌远了,直接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直接冲到了樊园大门,把车钥匙随手扔给站在门口的保安。
在保安的鞠躬和客人尊敬般的目送中,纪梵甩上车门,被雨水打湿的六位数黑色风衣如一道黑色的乌云,头也不回地刮进樊园。
接到车钥匙的“保安”纪斐然缩了缩脖子,愣愣扭头:“爸爸看起来心情很差。”
纪沉吟推了推眼镜:“有没有一种可能,谁死了女儿心情都会很差。”
纪晚晴从纪梵下车时神情就有些那看,似乎是在担忧什么,她够着头往纪梵开回来的车里看去:“车里还有人吗?妈妈呢?”
老纪这次去F国,只带了纪晚晴的母亲柳如烟。
现在回来,怎么只看到车里就下了爸爸一个人?
正说着,又有两辆黑色宾利驶了过来,在靠近门口三人时,前面那辆车的车窗缓缓降下。
纪晚晴的母亲柳如烟白净的侧脸露了出来。
“妈妈。”
在瓢泼倾盆的大雨之中,纪晚晴举着伞大声道:“外面湿,你们从地下车库走!”
柳如烟:“晚晴你们怎么在这站着?身上也全湿了,快上车!跟我一起回去。”
纪斐然和纪沉吟对视一眼,也向柳如烟打了招呼:“刘姨。”
纪晚晴摇摇头:“是大哥让我们站在这里招待客人。我们不能走。”
“纪独宸?”
柳如烟顿时领悟纪独宸的潜意思,秀质清婉的脸上拧出一抹愤恨:“纪清澜死了,你就不是他的妹妹吗?你的身体也不好,他怎么忍心让你出来淋雨?”
“妈妈别生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
纪晚晴飞快向下看了眼:“你先进去吧,我没事的。”
说着,纪晚晴又轻轻咳了两声。
“不行!他们也太欺负了人了,你看你都戴上口罩开始咳嗽了。”
柳如烟推开后座车门,一改往日善解人意的退让,变得骄纵起来:“晚晴快上来,纪独宸要是敢拦,今天就是拼着把事情闹大我也要好好跟他们那房争论争论!”
“妈妈,你真好。”
纪晚晴坐进去,摘下口罩,接过柳如烟递过来的毛巾擦拭身上的雨水。
“走,去澄楼车库。”
柳如烟又冲着司机吩咐。
司机闻言有些迟疑:“四太太,澄楼是小纪爷和大太太的房子,绿芜楼才是您的,没有小纪爷的指示我不敢……”
“这么大的丧乐听不到你耳朵聋吗?”
柳如烟继续咄咄逼人道:“纪清澜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但辈分上也是我女儿,她死了我都不能进澄楼看她一眼吗?这也需要纪哥的吩咐才能放行?”
“四太太,独宸少爷吩咐过,除了小纪爷的孩子,大太太还有工作人员,其他人这几天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子里。”
门口真正的保安听言走上前来解释:“请四太太回绿芜楼。”
“?”
柳如烟俏眉高高挑起:“凭什么?这里是我和纪哥的家,他一个晚辈凭什么把我们关在房子里不让出门?”
柳如烟说着,推了推身侧的纪晚晴。
纪晚晴秒跟:“大哥麻烦让开一下,我和妈妈有事要跟爸爸说。”
“四太太,晚晴小姐请稍等,我去请示一下。”
“请示什么?”
柳如烟抬起下巴:“纪哥带我们直接到门口,就是代表今天我可以直接进去的意思,纪独宸一个小辈还管到他爸头上了?”
说完,柳如烟顿了一下,声音放缓,慢慢悠悠道:“别逼我,我怀孕了,动了胎气你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
不仅是司机保安,就连一旁看热闹的纪斐然和纪沉吟都震惊地瞪大眼睛:“你怀孕了?!”
每一个住在樊园的人都知道,纪梵曾经向方栖梧许下承诺,那就是除了方栖梧以外,其他女人最多只会有一个孩子。
这也是方栖梧曾经试图通过纪非白来争宠的原因。
纪梵的古医术,没有人能够不经过纪梵同意怀上孩子。
现在柳如烟怀孕了,那也就代表纪梵为了柳如烟主动打破了与方栖梧的约定,不仅从感情,更是从原则上倒向了柳如烟。
樊园门口的众人瞠目结舌。
纪晚晴伸出手,接着车窗外噼里啪啦落下来的大雨,目光落在保安身后这栋樊园最中心最昂贵的澄楼上,像是透过这帘幕般的大雨和豪宅建筑,与楼中的女主人正面对视。
方阿姨,你稳如磐石的地位终于开始动摇了。
黑色宾利的后座里,柳如烟与女儿同时露出秀丽温和的微笑,像是在向稳坐在宝座上的女主人发起冲锋。
*
纪梵到了,排资论辈排到喜马拉雅东非大裂谷都不会再排到纪非白身上。
顶着纪独宸生冷的视线,纪非白跑到方女士身边跪下来烧纸。
反正今天是不可能上楼偷懒了,不如跪在这里,还可以趁人不注意偷偷坐下来偷个懒。
纪非白仰头,看着女孩挂在墙上青春美丽的黑白相片,叹了口气。
人生远远比小说更有戏剧性,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想到上辈子的纪清澜和林宿,还有这辈子的他们俩,纪非白百感交集,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身侧一直在默默流泪的方女士。
不同于纪非白这个不讨喜的小号,方女士对纪清澜的感情格外深厚。
纪清澜与纪独宸是双生子,纪独宸因为被指定为纪家的继承人刚出生的时候就被纪老爷子抱走了,故方女士生完孩子醒来时只看到了纪清澜。
而纪清澜似乎也知道妈妈失去了一个孩子,从小就格外听话懂事,格外喜欢粘着方女士,甚至在纪梵的教导下开始学习古医术也会经常回来陪方女士说话。
为了让方女士开心,还会把纪老爷子哄得眉开眼笑,时不时放纪独宸回来母子团聚。
可以说三个孩子里,方女士最疼爱的就是纪清澜。
但现在白发人送黑发人,纪非白能理解方女士的情绪失控。
他抬起手在方女士的身后轻拍安慰。
检查完纪清澜的遗体,纪梵扭头对着纪独宸道:“你跟我来。”
说完,纪梵目光移动到纪非白身上,眼神淡漠:“你顶一下。”
?!
惊了!
老纪怎么ooc把路人儿子放在眼里了?!
这还是重生后,纪梵对纪非白说的第一句话。
纪非白受宠若惊地点点头。
看着纪梵和纪独宸一起上楼后,他又责任外包借口自己上楼拿东西让管家过来顶一下,自己则是偷偷跟上去。
纪清澜死得太突然了,老纪这个都市邪医可是设定上的万能金手指,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很可惜,老纪书房的大门隔音效果很好,纪非白的脸都贴到书房门上了,也一点动静没有。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紧邻书房的是纪清澜的房间,根据自己房间的布局,纪非白猜纪清澜卧室的露台和书房的露台应该隔得不远,理论上是可以听到一点书房的声音。
希望可以听到。
纪非白祈祷着,推开纪清澜的房门,走到纪清澜卧室的露台上侧耳。
哗啦雨声里,隔壁首先传出一道清脆的响声:“你是怎么当的哥哥?!”
“哇哦。”
竟然这么生气,直接给了纪独宸一巴掌。
随即便是老纪断断续续的怒吼:
“……澜儿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精神压力?”
“……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影响她?”
“……之前还好好的……”
“……我才走了四个月……”
“……继续查!”
叽里咕噜几句之后,小小的关门声后,隔壁安静下来,纪独宸和老纪都离开了,纪独宸应该是下了楼,老纪听动静是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去了。
多待无益,纪非白也准备撤了。
但在经过纪清澜的照片墙时,纪非白目光瞥到了一个很诡异的东西。
“?”
纪非白站定,迟疑地看着相片里,某个站在角落面无表情的绿眼睛少年:“怎么长得这么像宁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