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沉默片刻，从实木抽屉抽出一张哑光素描纸，轻轻推至他面前。

「画吧。」

陆屿捏起铅笔，望着纯白空白画纸，指尖僵硬无处落笔。他放空眼眸许久，缓缓闭眼，心底自然而然浮现出一只小鹿模样：毛色温润棕褐，双耳天生一高一低，瞳仁圆润干净，温顺又纯粹。

睁眼落笔，他下笔极重，线条生硬歪扭，轮廓杂乱笨拙，算不上小鹿，反倒像一团揉乱的棕线。陆屿垂眸审视，满心不耐，直接揉碎画纸丢入垃圾桶。

第二张，依旧糟糕。第三张，依旧失真。

老者侧身旁观许久，全程缄默不言，直至陆屿落笔第五张，才出声提点。

「手腕放松，别攥笔太紧，心放平。」

陆屿闭眼调匀呼吸，松开紧绷小臂，放缓力道重新落笔。这一回线条顺滑不少，小鹿身形渐渐成型，双耳高低错落，圆眼温顺，刚好复刻心底模样。

画毕，他低头凝望纸面，笔触稚嫩笨拙，算不上好看精致，却是他倾尽耐心，画出最好的一幅。

陆屿小心对折画纸，抚平折痕，妥帖揣进外套内袋。

彼时夏晚正独坐图书馆靠窗位置背诵单词，手机轻轻震动。

【陆屿：帮我转交一样东西给许知曦。】

【夏晚：是什么？】

【陆屿：一张画。我在校门口等你。】

夏晚快速收拾书本文具，快步赶往校门。陆屿背靠街边墙面伫立，单手揣兜，指尖紧紧捏着对折整齐的素描纸，周身气场沉静落寞。

「给你。」

夏晚伸手接过，正要拆开查看，陆屿抬手轻轻按住她手背。

「别现在打开。」

「为什么？」

「送到她面前，再拆开。」

夏晚看懂他眼底拘谨，没有追问缘由，小心翼翼将画纸放进书包夹层。

「你怎么不亲自送去医院？」

陆屿静默两秒，语调平淡无波。

「征兵体检全部通过了。」

夏晚身形一顿，抬眸认真看向他。少年神色清淡如常，看不出悲喜，可揣在口袋里的右手，指节死死收紧，克制着翻涌心绪。

「什么时候走？」

「三月十五。」

「那还有两个多月。」

「嗯。」

夏晚喉间微动，万千劝慰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轻声笃定一句：「我一定会亲手交给她。」

陆屿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开。清瘦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街角风雪里。夏晚伫立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静静站了许久。

抵达南城病房时，窗外风雪已然停歇。云层散开，暖阳穿透天幕，浅淡柔光平铺窗台，褪去连日阴冷。许知曦半倚床头，安然望向窗外天光，眉眼安静平和。

「曦曦。」

许知曦转头看来，语调轻缓：「你怎么来了？」

「有人托我带东西给你。」夏晚拉开书包，取出那张对折素描纸，递至她手边。

「谁给的？」

「你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许知曦抬手接纸，右手指尖依旧控制不住轻颤，动作缓慢滞涩，反复两次，才慢慢抚平纸面折痕。

纸面中央，卧着一只小鹿。

毛色棕褐温润，双耳一高一低，眼瞳圆润温顺，笔触笨拙歪斜，全然没有专业画师的利落功底，可每一笔落笔都沉稳认真，纸边遍布深浅不一的橡皮擦痕，显而易见反复涂改过多遍。

许知曦凝望着小鹿，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谁画的？」她嗓音极轻，微微发哑。

「陆屿。」

许知曦指尖骤然一顿，心底轻轻一颤。

「他想来，但是不能亲自过来。」夏晚放缓语气，如实转述，「他体检过了。三月十五走。」

许知曦垂眸沉默，长睫轻轻颤动，眼底酸涩翻涌，却硬生生忍住未落一滴眼泪。她细心对折好画纸，轻轻放进枕头底下收好。

「你帮我跟他说，收到了。」

「你自己跟他说。」夏晚看着她开口。

许知曦闻言，只是默然低头，没有应声。

夏晚陪坐片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

夏晚迈步走向病房门口，临走前回头一瞥，许知曦依旧倚着床头，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许知曦抬手，从枕下取出那张素描画。她抬起尚且无力的右手，指尖轻轻描摹小鹿轮廓。指尖仍有轻颤，却已比往日平稳许多。

她静静望着纸上温顺的小鹿，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