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灰色陨石矿起伏围绕的山脉中，一片隆起来的黄褐色高台很突兀地出现在前方，那是属于这个星球的原有地表，没有被任何天外来物掩盖。

平台之上，密密麻麻竖立着几百块陨石碑。

等再走近一些，看清那些石碑，林西雅等人控制不住的“啊——”叫了出来。

石碑一人多高，细细长长的陨石做成，背后刻着逝者的名字、年龄和死亡时间。

而每块石碑前，都站立着一位矿工，或者说，矿工的遗体。

他们穿着生前的防护服，每个人腿侧，腋下和脖侧都打了钉子，把人架在这个碑上，让他们不会倒下。

所有人的脸都朝向一个方向，可以看到大海的方向。

因为没有带头盔，可以看到遗体的样貌。有人只剩下一具被辐射侵蚀后泛灰的骨架，有人刚刚开始干瘪，有人还能依稀辨认出生前的模样。

风从远处的海面呼啸而来，穿过群山最后温柔地盘旋在这里，卷起无数干瘪的防护服，轻轻摆动，像是逝者的低语。

所有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就是矿工的墓地？”诺亚不禁感叹，这和他想象的太不一样了。

林西雅：“没有看到过相关报道，说矿工墓地是这么……这么……震撼啊。”

哈伦遵照陆祭川的要求，一直和诺亚等人在一起，闻言只是嘟囔：“不然呢，地下待了一辈子，不能再埋下头咯……”

德雷文远远看了一眼，嗤笑出声：“把尸体，挂起来？真落后啊，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在这群人里熬了三年的。”

他旁边两个驻地军士兵也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显然无法理解这种不合规的葬礼。

矿工们却无人理会他们的态度，众人安静而默契地向平台上聚集而去。

陆祭川举着老孙，径直走向墓地深处，那里留着一块空位，是早已预留好的位置，仿佛很多年前就大家就知道孙九终有一天会埋在哪里。

举着老孙的四个人把他放下，然后在那个空位开始挖坑。只需要一个两手宽，却比胳膊长的深坑。

随后将抬来的陨石板缓缓立起，牢牢嵌进挖好的岩层之中。

两个矿工扶起来孙九，让他面朝大海，背靠石碑，重新站在旧日地球的土地上。

陆祭川拿起第一根陨铁钉。钉子两指粗细，一掌来长，尾端带着倒钩。

他将钉子卡在孙九左边的腋下，钉子抵在石碑边缘，缓缓举起锤子，猛地砸下。

“生于黑山——”

当!

“魂归黄土——”

当！

“星火昭昭——”

当！

“莫忘来路——”

当！

“莫忘来路——”

当！

上千道喃喃低吟随着钉子的敲击声同时响起，回荡在整片黑山谷。

诺亚站在人群外围，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忽然看向身边的哈伦，总是佝偻着的老矿工，此刻站得笔直，头盔后那个像蜡融化了一般的老脸，沉静肃穆。

没人敢打扰他们。

等最后一根钉子固定完成，孙九终于站稳了。

背靠石碑，面朝大海，姿势还有点悠闲。

孙头头是第一个上前的人。

他个子太小，够不到他父亲，陆祭川把他抱了起来。

孙头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小铁哨。那是小时候第八次在矿场走丢被孙九和陆祭川捡回来之后，孙九亲手做的。

矿场一旦进了极夜，除了基地，管理处和码头三处灯源，完全辨不清方向。孙头头小时候又傻又贪玩儿，丢了多少次都不长记性。

孙九做的这个哨子，吹一下响三声，从此之后，是个矿工听见这个声音就知道，头头又丢了。

“爸，我能……能自己找回家。”

孙头头颤抖着把铁哨从孙九防护服的衣领中放进去，但是因为尸体肿胀僵硬，塞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孙头头发抖：“爸爸，你拿着，拿着……”

最后在陆祭川的帮助下，铁哨终于落进了防护服里面。

这是矿工的规矩，把自己和死者最重要的联系留给他，让他带着一起上路。

时间和辐射会腐蚀尸体，腐蚀一切。这些东西会和死者留在这里，渐渐嵌进身体中，成为永恒的一部分。

孙头头在陆祭川耳边说了什么，陆祭川抱着他走到孙九旁边的一个矿工墓碑旁边，那里站着一具已经化为白骨的女性遗骸。

孙头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防护服中取下一块儿还未腐蚀完全的，残缺的骨头碎片，然后回到孙久这里放进孙九衣领中。

“爸爸，妈妈来陪你了。有她带着，你就不会迷路了。”

“等我走的时候，你们记得来接我。”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站在这里的防护服猎猎作响，孙头头就把这当作父母的回应了。

随后矿工们开始依次上前。

有人放进磨损的矿灯芯，有人放进聚众赌博的时候和孙九打过的牌，有人放进半截黑石烟……

甚至有人把一罐剩了个底还舍不得吃完的糖霜埋在孙九脚下。

诺亚等人不知道这个规矩，着急的在身上找。

哈伦说：“不放也没关系。本来这个葬礼就不是给你们的。”

诺亚很不认同，最后实在找不到什么贴身的好东西，干脆把防护服肩膀上装的过滤芯抠出来一块儿，跑过去装到了孙九的防护服上。

“孙叔，我就随着我们队长叫你了哈！咱也不认识，嗨，我要是前天脚程快一点，说不定就能认识呢，算了算了，这个你拿着用哈，不用客气，咱们……”

诺亚站在孙九面前絮絮叨叨还准备说更多，被林西雅一把推走。

其他的生源局的小伙伴没有诺亚这么心大。走到孙九面前，被众多矿工环绕注视，直面这个枉死者，即使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也感觉自己好像天然立场站在这里就错了。

他们匆匆鞠了一躬，或者点了点头，快步退出了人群。

陆祭川把孙头头交给诺亚，嘱咐他带着头头去人群外围的接驳车上休息。

终于等赛尔等管理中心人也过来结束了追悼，德雷文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甚至还整理了一下没有灰尘的防护服，头盔映射出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