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梭形船只从黑暗中破浪而来。
船身狭长,两端微微上翘,贴着海面高速滑行,露出水面的部分不过两层楼高,和东南常见的三级货船相比,甚至显得有些小巧。
可没有人会把它认成普通船只,因为它的速度太快。船头劈开的海浪像两道白色长翼,在黑海上一路展开。
“一级船?”有矿工忍不住向前走了半步,“这么小?”
“听说一级船大部分都在水下。”
“那也没宣传片里气派啊。”
众人正低声议论,很快便发现了更加奇怪的地方。
这艘船的整个外壳上,竟然密密麻麻镶满了彩灯,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圈接一圈,沿着船身疯狂流动,那种旧地时期逢年过节挂在街边树上的廉价跑马灯。
五颜六色,俗不可耐。
……
码头边突然鸦雀无声。
船只高速逼近码头,就在所有人以为它即将减速时,船头突然猛地一偏。
“哗——”
巨浪炸开,那艘一级船竟然在码头前方来了一个极其漂亮的急转弯。紧接着,又转了一圈,像是生怕岸上的人没看清楚,非要全方位展示一遍自己身上的彩灯。
诺亚目瞪口呆:“这……干什么?”
林西雅沉默片刻:“大概是……炫耀?”
第二圈转完,船身骤然回正,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急停在码头旁,船体与码头边缘精准平行,距离不多不少。
自动泊停装置弹出,牢牢扣住码头接口,动作干净流畅,如果忽略那一身彩灯,的确配得上联盟最高等级的船只。
下一秒船身上的所有彩灯突然同时熄灭,码头陷入一片漆黑。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彩灯又在同一瞬间疯狂闪烁起来,红蓝交替,黄绿乱跳。
船头甚至亮起了两束扇形灯光,沿着码头来回扫动。
紧随其后,一阵过分欢快的音乐从船上轰然响起,瞬间划破整个东南矿场的寂静。
“我从山中来,带得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好。” “*”
……
诡魅的音调,柔和的女声,混着呼啸的海浪和彩色跑马灯,在黑沉沉的海里上下起伏。
码头所有人都齐齐后退了一步。
几个孩子更是瞬间缩成一团,全挤到陆祭川身后。
“叔……”孙头头抱住他的腿,仰着脑袋,声音都开始发颤:“你……你非得去吗?”
陆祭川张开胳膊,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把几个孩子挡在身后,面色复杂地盯着那艘船。
“也……也不是非去不可吧。”
诺亚嫌弃地抖了抖,“哪来的扫船啊?!把联盟一级船还给我!!”
林西雅其实觉得这歌声有些耳熟,可旋律顺着海风七扭八拐,时而拖长,时而变调,一时间也实在听不出是从哪里听过。
船停得稳稳当当,舷梯也已经放了下来,可迟迟没有人动。
甚至有矿工默默戴上头盔,又迅速关掉头盔里的外部收音,任凭那首歌继续响彻整个东南。
矿场上一次这么热闹,大概还是基地落成时放礼炮。
最后还是沈教授‘身先士卒’,率先走上了舷梯,神色平静,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那首被海风吹得变形的歌。
紧接着驻地军众人相互搀扶,走了上去,他们是一秒都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多待了。
他们身上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一个个头重脚轻,连站都站不稳。加法尔被人架在中间,一路上数次试图咒骂沈三奇和陆祭川,结果每次刚张嘴,身体便先软下去,气势先输了。
沈三奇专门和监察打了报告,把驻地军安排在最下层的船舱位置,免得吐得到处都是。
陆祭川也顺势以“驻地军身体状况特殊,需要原医疗人员随行”为由,把那个私通主岛的医生一并打包塞进了船舱,原封不动发还主岛。
眼看着都登上了船,陆祭川再次站定,冲着众人招手,“别送了,回吧。”
然后大步流星……也没办法太大步,他只能哼哧哼哧地挪上舷梯,走两步还得停下来调整一下快滑下去的包袱。
路过赛尔的时候俩人都没有开口,该说的昨天都说完了,陆祭川冲着赛尔点点头,赛尔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了。
“滴,滴滴,滴——”
陆祭川后脚刚迈进船舱,舷梯立刻自动收拢。
码头上的泊停卡扣依次松开,船身轻轻晃了一下,银灰色舱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出乎意料的是,一级船没立刻开走,而是熄灭了船身上所有的彩灯,暂停了诡异的音乐。银梭一样的船只安静漂在码头边,船体线条冷峻流畅,在这一刻,才终于显现出几分联盟一级船该有的样子。
码头的灯光从岸边投过来,陆祭川站在舱门后,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走到了海边。
他们安静地按亮肩上的矿灯,两盏,两百盏,两千盏……点点星光连成一片,给那个要去主岛的年轻人照一照前路归程。
陆祭川贴近窗户,目不转睛地看着岸上的身影渐渐模糊,直到……
“我从山中来,带得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好……”
歌声毫无征兆地再次炸响,船身上的彩灯同时骤亮。
红黄蓝绿的光在玻璃外疯狂奔跑,刚才还凝重安静的离别气氛,被瞬间撕得粉碎。
陆祭川清楚看见,岸上所有人的肩膀都齐齐震了一下,好几个身影干脆转身走了。
陆祭川:“……”
这艘船显然不认为离愁别绪需要持续太久,不过十来秒,推进器便骤然启动。
没有倒数提醒,银色船身离弦之箭般猛地射出码头。
巨浪从船尾轰然掀起,东南岸边的星光, 几乎只在一瞬间变得渺小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