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早就知道了？”

陆祭川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他死死盯着那片灰色大陆。那里，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故乡，也是联盟新闻里反复强调的——人类禁区。

沈三奇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沙盘边缘操作，灰圈被缓缓放大。

那些原本只是灰色轮廓的区域，一点点变得清晰，起伏的山脉，干枯的河床，零星的建筑群……

“灰圈之外，才是真正的人类禁区。”

沈三奇指了指灰圈外黑沉沉的区域，说：“再往外，是陨星坠落密集的区域，也是目前联盟探测器能够确认的最高辐射区，目前联盟无人探测器最长联络时间，不超过二十七小时。”

他说着，又将地图轻轻缩回，指尖落在灰圈。

“这里，生存条件当然很艰难，陨石灰遮天蔽日，辐射等级是东南矿场的十倍以上，但是，还有人生活在这里。”他转头看向陆祭川，“对吗？”

陆祭川迎着他的目光，许久点了点头说：“对，很多人。”

他怔怔看着空中沙盘，手指也轻轻抚过去，低声说：“有老人有小孩，有男有女，但大部分还是遭受辐射，有星陨症的病人……还有几个很小很小的集市，卖的都是从联盟淘汰下来的旧东西，价格贵得离谱。有医院……”

他苦笑了一下：“其实就是几间铁皮屋，还有大家东拼西凑搭起来的辐射隔离网。”

说完他自嘲：“我一直以为，联盟对灰圈毫无所知，没想到……”

“你以为的没错。”

沈三奇说：“过去五十年，联盟致力于对外宣传，灰圈属于不可生存区域，所有停留在灰圈的人类，都已经因为长期辐射发生不可逆异变。

联盟将这种辐射疾病成为‘星陨症’，将它形容成洪水猛兽般的异变，仿佛得了就不再是人类。”

“放屁！”陆祭川忍不住骂道。

“确实。”沈三奇肯定了他，反倒把陆祭川听愣了一下。

“所谓异变，只是长期高辐射造成的人体损伤，畸形，癌变，神经退化，器官衰竭，他们依然是人，只是病了。”

沈三奇声音越来越轻：“可如果如果灰圈中的人不算是人，联盟自然也不用花费资源去救助，算是对公众民心有个交代罢了。”

陆祭川也明白这些情况，但是从沈三奇这里听到，还是不免嘲讽地笑出来。

沈三奇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旁边的储物柜打开柜门，里面静静摆着一排透明酒瓶，每一瓶都没有标签，只有不同颜色。

他随手拿出其中一瓶琥珀色液体，倒了两杯，酒香一下子在控制室弥漫开来。

陆祭川还抬头盯着地图，顺手接过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一声：“酒？！这是……”

“总统私酿，”沈三奇喝完皱了皱眉毛，“这口味，怎么还是这么猎奇。”

“这能随便喝吗？”陆祭川问道，又觉得好笑，他的身家性命尽数被识破，但沈教授递什么还都敢喝。

“你不告状不就行了。”

沈三奇给了陆祭川一个‘威胁’的眼神，然后调出了自己的个人终端屏幕给陆祭川看。

屏幕上浮现出几十份泛黄的电子档案，每一份都标注着不同年代，不同的研究课题：

【灰圈生态调查】【灰圈植物样本】【灰圈人口记录】【灰圈疾病谱】……

陆祭川慢慢睁大了眼睛：“这些……”

沈三奇平静回答：“科研院在大概三十多年前，在沈教授……也是我母亲，那一代研究员的带领下对灰圈深入研究，派出去千台无人探测器，和数个研究小队，带回来的研究成果。”

沈三奇随手点开一份，里面是一张已经有些模糊的照片，几个穿着旧式防护服的人，站在灰圈一座简陋聚落前。他们身后是一群正在笑的小孩，孩子们身体瘦小，衣衫破旧，却没有任何所谓的“怪物”模样。

第二张照片，一个老人正在教孩子识字，老人身体畸形，但明显神态安详，并未疯癫。

第三张没有人类，只有一片被钢丝网围起来的绿色蕨类植物，旁边标注着一行手写字【首次确认灰圈可持续繁殖植物】。

第四张，第五张……一张张旧照片呈现了当时灰圈的情况，图片拍摄视角很低，估计是机器人拍的。

陆祭川几乎一页一页，把那些资料全部看完。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照片，每一份报告，每一个统计数字，都反复停留很久。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替灰圈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多记住一点什么。

沈三奇始终没有催促，只是倚靠着沙盘控制台，一口一口喝着那瓶辣得呛人的总统私酿。

控制室安静得只剩酒杯轻轻碰撞的声音。

许久，陆祭川才缓缓放下最后一份档案。

他没有看沈三奇，只是望着沙盘中央，那座孤零零悬浮在海中央的主岛，轻声问了一句：

“既然知道……为什么联盟什么都没做？”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很多：“如果早点援助灰圈……是不是就会少死很多人……”

沈三奇挥了挥手，收回了个人终端的显示屏。

他望着那颗孤零零悬浮在海中央的主岛，和它两侧羽翼一般的外岛，说道：“因为联盟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能源，人口，粮食，医疗……联盟几乎所有系统，都在透支未来。

科研院每四年大选后，都会提出灰圈援助计划。建立补给航线，开放医疗合作，共享农业种子，甚至尝试建立联合聚居点。”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惫。

“我有权限看到的记录一共12次，科研院每一届负责人都提过，包括我。但没有一项真正执行过。”

陆祭川：“这是，为什么？”

沈三奇：“因为每一次内阁会议的结论就是，再等等，等联盟缓过来，等能源够了，等粮食够了，等财政盈余，等人口增长。”

他停顿了一下，“等着等着，灰圈自己活下来了，‘星陨军’出现了，那帮老家伙，怕是要慌了。”

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陆祭川捕捉到什么，惊讶地问道：“你，你支持星陨军？”

天聊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隐藏的必要了。

“不支持啊。”沈三奇奇怪地看了陆祭川一眼，“也不反对。我还没有真正见过星陨军的装备和人员，啊，除了你。

我只见到了数据，仅从武力装备上来看，星陨军对联盟军部，毫无胜算。所以你们星陨军的负责人选择韬光养晦，是很聪明的一条路。”

陆祭川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被骂了。

“那你不上报？”

“上报？报给谁？”沈三奇笑了：“总统一直都知道，应该说，是她选择不下报。”

陆祭川感觉自己没有听懂，“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总统知道有一支想推翻联盟的武装存在，却什么都没做？”

沈三奇反而问他：“你希望总统怎么动？派兵？封锁？还是把所有从灰圈进入联盟的人全部抓起来？”

陆祭川没有回答。

沈三奇轻轻一点，沙盘重新回到联盟地图，星星点点的白色光点昭示着联盟被入侵的程度。

“联盟第一次确认星陨军存在的时候，评估报告认为最多只有几千人，现在保守估计有将近三万人，实际数字你应该知道，应该比这个还要多。

沈三奇望着那些不断增加的白点，眼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越来越亮。

“你知道总统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吗？”

陆祭川：“应该不是害怕了吧。”

沈三奇：“不是，她很兴奋，我也很兴奋。在联盟外，暴露在陨石辐射的环境中，依旧存在一定规模，能够成功生育，能够抵抗恶劣环境的人类群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三奇眼神放出来光芒，带着沉迷和真实的兴奋，语气昂扬地说：“这意味着，地球不是死地！人类并没有被困死在防护服里！我们还有继续对抗辐射的可能！”

陆祭川握紧拳头，眼睛通红：“这结论来得，可真是轻巧……人类有没有被困死我不知道，灰圈人却几乎被逼到绝境。”

沈三奇看着陆祭川，冷静下来，说道：“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资格，来给你带一个高冠，但我想告诉你人类的现状……”

沈三奇操作着沙盘，原本悬浮在半空中的联盟地图迅速收拢，化作纵横交错的数据流。

屏幕中，无数光线在两人面前重新排列，最终汇聚成一块不断跳动的立体数据屏。

黄色代表儿童，白色代表青年，蓝色代表壮年，灰色代表老年。四种颜色组成一座立体的人口金字塔，缓缓悬浮在两人面前。

陆祭川发现了不对：“下面怎么这么窄？”

代表青壮年和老年人口的中上层沉重臃肿，而最底部象征新生人口的黄色区域，薄得几乎只剩下一条摇摇欲坠的细线。

整个模型不像金字塔，更像一只头重脚轻、随时都会倾覆的陀螺。

沙盘自动亮起一组数据：

【联盟实时登记人口：89，743，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