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身形和声音判断,她应该是个姑娘。
不过矿场里的孩子都穿着东拼西凑出来的防护服,留着一样方便打理的短发,远远看过去,实在很难分辨。
“你好李老大,我叫沈三奇。”
李一头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位新邻居虽然名字难念,态度倒还不错。
沈三奇扭头看了看被画的花里胡哨的墙面,在旁边找了个空位,在厚厚的陨灰上,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沈三奇】
三个字清晰端正,与周围凌乱稚拙的涂鸦格格不入。
小孩子们围成一圈,彼此惊叹:“这是什么呀?”
“字!”
“你会写字?”
沈三奇难得露出一瞬间的迷茫。
李一头见状,像个见多识广的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主动站出来替新邻居解围:“你们还小,不知道!”
她指了指基地的方向,认真解释:“咱们家里一进门,墙上贴的那些都是字。这是一种特殊技能,长大了才能学会!”
几个小孩顿时恍然大悟,望向沈三奇的眼神更崇拜了。
李一头又骄傲地挺起胸膛:“我爸当年就是因为认识这些字,才升成小队长的!”
沈三奇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会吗?”
“不会啊,嗨!我还没到岁数呢,说是14岁可以下矿了,我们才能去学。”李一头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
沈三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又挨个看过其他几个孩子。
那些孩子还围着墙上的三个字小声辨认,有人伸出手,偷偷照着笔画临摹,写出来的却只是几道交错的灰线。
沈三奇安静了半晌,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我刚刚来东南,很多地方还不熟悉,还想麻烦各位带我四处转转。作为回报,我教你们写一些字,可以吗?”
小孩子们都惊呆了,这可是大人才有的技能!
李一头眼睛一下亮了,却还记得自己是这里的老大,努力压住快翘到天上的嘴角,板着小脸说道:“咳咳,也不是不行。但是你要跟好我们,东南很大的,千万别走丢了!”
“放心,我一定紧跟着你。”沈三奇伸出手,“合作愉快,李老大。”
李一头手背到身后狠狠擦了擦,这才郑重其事地伸出来,和他握了握。
“合作愉快!”
一转过身,她就差点原地蹦起来。自己刚才简直太像大人了!
陆祭川全程都站在众人身后不远,一直没有打断。
沈三奇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注视着,很自然地跟着导游们走远了。
陆祭川这才走过去,盯着科研楼墙上【沈三奇】三个字愣了半天,又抬头看向已经走远的白色身影,莫名有些不爽地抱起手臂。
“啧,科研院来的小间谍,还挺会找口子。”
陆祭川晚上专门去找了一趟这几个孩子的监护人们,挨个交代一遍,让他们看着点孩子,别什么底细都不知道,就整天围着主岛来的陌生人转。监护人们自然连连答应。
又过了两周,陆祭川下工的时候,十分‘顺路’地绕了半个基地,经过科研楼。
刚走近,便听见一阵乱七八糟的念字声。
“孙——九——”
“头,头……”
“是一头!李、一、头!”
科研楼侧面恰好能照到极昼末尾的夕阳,从灰尘中挤出来的阳光洒下,照着众人的影子。
5个孩子带着7,8个监护人们,在地上围坐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半圆。沈三奇换下了平时一丝不苟的衬衣长裤,只穿着一身轻便的训练服,也盘腿坐在众人对面。
他面前铺着几张真纤纸,纸上端端正正写着一个个名字:“孙九”“孙头头”“王愿”“李一头”……
他每写一个字,便先说明读音,再讲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可以用在什么地方。讲完以后,所有人还要跟着他伸出手指,在地上的陨灰里照着写。
沈三奇教得认真,出乎意料得严格,谁少了一笔,谁写反了顺序,他都会用手里的细杆轻轻一点。
“错了。”“再写十遍。”“边写边念。”……沈老师声音毫无起伏,只是一味罚写。
孙九蹲在地上,写得满头大汗:“孙,孙,孙……草,我怎么不姓‘一’!”
孙头头在旁边跟着胡乱挥舞手指,写出来的痕迹像几条互相打架的蚯蚓。
陆祭川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一声。他高大的影子斜斜铺过地面,正好遮住了落在真纤纸上的夕阳。
众人抬头看过来:“陆队长!你也来学啊!”
“快,挤一挤,给陆队长让一个位置。”
“不用不用,你们学吧。”陆祭川连忙摆手。
“免费的,陆队长!”
王愿直接站了起来。她是李一头的母亲,几乎就是放大版的李一头,同样嗓门洪亮、性格爽利。她一把拽住陆祭川的手臂,热情得不容拒绝。
“别不好意思啊!学这个有用!沈老师讲得比管理中心发的矿工识字视频强多了,我学着一点也不困!”
“没事,王姐,你学吧。”陆祭川恨铁不成钢得摆摆手。看着实在推脱不了,索性身子一歪手一踹,靠在身后的墙上。
目光落着沈三奇的后背上,说道:“我在这里学也是一样,沈老师……不会介意吧?”
沈三奇没有回头,只淡淡回了一句:“随陆队长喜欢。”
陆祭川靠在墙边,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他原本确实只打算站一会儿就走,可那目光实在太过灼热,像两盏没关的探照灯,直勾勾落在沈三奇背上。
坐在地上的众人起初还努力装作没发现,没过多久,念字声便越来越乱。
“孙……孙……”“王姐,你写反了。”“哎呀,陆队长一直盯着这边,我怎么写啊!”……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拍拍裤腿站起来。
“今天就先学到这儿吧。”
“对对对,明天还要上工……”
“沈老师辛苦了,下周再来!”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小课堂,转眼便散了个干净。
王愿临走前还冲陆祭川挤了挤眼睛,顺手把几个孩子一并赶走,生怕谁不长眼,留下来耽误陆队长“学习”。
陆祭川:……
这些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沈三奇已经低下头,开始收拾散在地上的真纤纸和笔。
陆祭川走近两步,故意低头看了看,说道:“沈教授,用真纤纸教人认字,挺下得了血本啊。”
沈三奇没理陆祭川。
陆祭川见他不搭腔,觉得要炸一炸他:“沈教授,您这么厉害的科学家,在科研院官网上都挂有照片的人,竟然会屈尊降贵来我们矿场,叫人认字,真是亲民啊。”
沈三奇叹了一口气转过身:“陆祭川陆队长?”
他准确无误地叫出了陆祭川的名字。
“新地历152年,第十三届联盟大选,东南矿区驻地以百分之九十六的投票率,选出新一任星火代表。当选人任职三个月,因滥用星火代表权限、非法调取驻地军执法记录、越级递送刑事申诉,以及多次干扰管理中心行政秩序,被正式罢免。此后至今,东南矿区都没有新的星火代表。”
沈三奇神色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履历。
从新地球历100年开始,随着每4年一度的联盟大选,各个大区也有机会投票选出可以代表该区域的星火代表,其可以代表该地区的民众民意,参与联盟投票,区域司法,监督当地行政机关,星火代表可以将自己的提案和建议直接递送联盟内阁。
陆祭川确实短暂坐过那个位置。
“上来就揭人老底,沈教授,你们主岛都是这么和人打招呼的吗?”陆祭川面色沉下来。
沈三奇拍去训练裤上的灰,慢慢站起身。他比坐着时更显清瘦,夕阳从他身后落下来,把影子一直拉到陆祭川脚边。
“你离这么远距离就认得出来真纤纸。我还没有自我介绍,你就知道我是‘教授’,看来陆队长对我的功课,也没少做。”
陆祭川沉默两秒,又扯起嘴角:“呵,彼此彼此。”
沈三奇轻轻点头,好像笑了一下:“好,彼此彼此。”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完整对话。
在陆祭川看来,那天的两个人应该算得上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可不知道为什么,多年过去,沈三奇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丝表情,他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