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祭川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胸腔里像塞了一整团浸透海水的棉絮,沉甸甸压住肺,他本能想张开嘴吸气,冰冷咸涩的海水立刻灌进口鼻。咳不出来,也吐不出去,嗓子火辣辣地灼烧着。
耳边只有沉闷而遥远的水声。
“咳,咳……”
有什么东西正紧紧缠着他的头,喘不上气。陆祭川意识混沌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那东西湿漉漉贴在脸上,堵住头脸,又顺着脖颈缠住肩膀,海浪每卷一下,它就裹得更紧一点。
操,什么玩意儿!
陆祭川被憋得脑子发蒙,一股无名火先窜了上来,这点烦躁竟硬生生把他从混沌里拽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没睁开……眼皮刚抬起来,就又贴上了那层湿漉漉的东西。
他抬手胡乱去抓,好不容易扯住脸上的东西,刚一用力,右肩骤然炸开一阵剧痛!
他动作停了一下,可胸腔里的空气已经彻底耗尽,身体的求生本能根本不给他犹豫的机会。
疼也顾不上了,陆祭川咬紧牙,攥住那东西狠狠往下一扯,湿透的布料终于从头脸上滑开,空气猛地冲进肺里。
“咳!咳咳……操!”
陆祭川剧烈呛咳起来,身体随着海浪上下浮沉,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迎面拍来的浪灌了一嘴海水。
他赶紧闭嘴,过了好半天,才勉强找回呼吸。
然后才转头看向那个差点把自己憋死的罪魁祸首—— 一面旗。
红底金边,上面印着一张硕大的脸。浅棕色短发,琥珀色眼睛,被海水泡发后染料晕开了,人脸歪斜,还有点掉色。
陆祭川:……
海浪轻轻一推,那张巨大的脸慢悠悠转过来,与本人四目相对。
他对着自己那张泡出来巨人观的脸,满脑门的脏话。
这到底是谁做的,怎么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
“哈哈哈哈哈!陆队长!你快来看你的大头!”
“哈哈哈哈好傻啊!”
谁在说话!
陆祭川漂浮在海里,让自己的身体尽量放松,努力顺着那几个声音往回想……
旗,码头,笑声,窗户,小卷毛,船,南冠,沈三奇……
太阳穴忽然狠狠一跳,陆祭川脸上的茫然凝固了。
眼前骤然闪过刺目的白光,头晕目眩。
轰!记忆猛地撞了回来。
-
“哈哈哈哈哈!陆队长!你快来看!”
诺亚整个人几乎贴在船头的观景窗上,笑声大得恨不得让半艘船都听见。
“哈哈哈哈哈哈!你原来长这样吗?好傻啊!”
生源局那群学生早就把窗边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大多是在生源局出生,然后在培训基地长大的,大部分人都没怎么见过南冠中央港热闹成这样。
此刻隔着一级船巨大的弧形舷窗,远处整片港区灯火通明,人群密密麻麻地铺满观景台和码头两侧,数不清的悬浮摄像机在半空来回穿梭,巨大的旗帜迎风招展。
大家七嘴八舌,兴奋得像是这场欢迎仪式是专门给他们准备的。
陆祭川终于被吵得受不了,两步走过去。卢锡安很懂事地往旁边挪了挪,想给他腾出位置,却被陆祭川一把按住脑袋推了回去。
“不用,我看得见。”
他站在孩子们身后,微微眯起眼。
一级船距离中央港已经不到五百米,以陆祭川的视力,足够看清码头上乌泱泱的人群。远处似乎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喊什么,只不过方一瞬那首热情洋溢的《常回家看看》正通过外放系统响彻海面,把所有声音都盖得干干净净。
“至于吗……”陆祭川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拽了拽衬衣领口,有点紧。
沈三奇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肩背明显绷得厉害,领口更是勒得他喘气都不太自在,但好看是真的好看。
陆祭川今天甚至把头发好好打理了一下,毕竟是正式会面,他这次代表的是东南矿场,还是带着这么个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匣子,随手往上一抛,“你可是真金贵啊。”
“不至于?”身后传来沈三奇带笑的声音,“那你还晚上专门问我借衬衣?”
“那不是因为你喜欢看我穿嘛~”陆祭川掌握了沈教授的一点点个人喜好,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用得十分顺手。
这叫,刚学的词,投其所好!
他说完还故意扯了扯衣领,朝沈三奇扬了扬眉。
诺亚回头瞅了一眼:“诶~ 你这显得就有范儿多了,就是衬衣有点小啊,要不……诶,诶,打我干嘛?!”
这次用不着林西雅,周围的同学都看不下去,挨个开始殴打这个没有眼色的东西。
船舱顿时乱成一团。
陆祭川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偏头咳了一声。
沈三奇倒像什么都没听见。他走到陆祭川面前,抬手替他把被拽歪的衣领整理好,指尖擦过颈侧,然后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紧了。”
沈三奇解开他最上面一颗扣子,陆祭川顿时舒服地吸了口气,然后凑上去:“嘿嘿,沈教授……”
‘滴————’
一声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响起,陆祭川的话被打断
下一秒。
“滴!滴!滴!”
连续三声尖锐警报骤然贯穿整艘一级船!
【警报!警报!警报!】
【检测到未知高能反应靠近!】
【方位:舰体右下方!】
【距离船体一千四百七十二米!】
【启动自动规避程序——】
警报停顿半秒,
【规避失败!规避失败!】
【重新计算航线——】
【规避失败!规避失败!】
【距离相撞9.6秒!距离相撞9.6秒!】
陆祭川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沈三奇猛地抬头厉声喊道:“方一瞬!”
“驾驶舱!”方一瞬的声音直接盖过自动警报,再没有半点嬉皮笑脸的腔调:“驾驶舱结构强度最高!所有人立刻进入驾驶舱!”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