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祭川收起笑意:“跟你们争这些没有意义。我会亲自去找元帅,把话说清楚。”
“现在——”
他拿起从医生身上搜出的终端,抓住对方的手,粗暴地将拇指按在识别区上。
“你干什么?!”
“既然抓捕令上都说我是叛徒了~”
陆祭川冲他嘻嘻一笑,神情诚恳得几乎无辜:“我不干点叛徒该干的事,岂不是很对不起下令抓我的那帮废物?”
他“借”着医生的手解锁终端,熟练地调出公共治安举报页面。
举报地址:【长明商业街】
举报内容:【疑似存在无证医疗活动及非法药物储存,具体地址——】
“陆祭川!”
医生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挣扎起来。
陆祭川一把将他按住:“我现在心情不好,别逼我操作失误。”
“你敢!”
医生拼命挣扎,椅子撞得地面砰砰作响。
陆祭川脚下一用力,连人带椅将他重新顶回墙角。另一只手举起陨星枪,枪口不偏不倚地对准另外两人,那两人顿时僵在原地。
陆祭川把终端屏幕转向他们:“别急,我还没发。”
页面上方显示:
【定时投递已开启】
【剩余时间:00:29:43】
“二十九分钟。”
陆祭川将终端揣进口袋,“够我到码头,赶上今天第一班船。我登船以后,自然会取消投递。至于你们想不想把消息传回星陨军,随便。”
他扯了扯嘴角。
“告诉他们,想抓我,就自己来。”
几人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我就知道,你果然是个叛徒!”
“你们二话不说就要弄死我,总得允许我保个命吧?”
“我打的是你的腿!”医生反驳。
“哦,那可真是医者仁心。”
陆祭川弯下腰,解开缠在医生脚腕上的纱布。随后一条胳膊横跨过他的肩膀,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压了上去。
他拍了拍医生的胸口,笑得十分亲切。
“来,大夫,搭把手,送我去码头。”
医生深吸了两口气,额角青筋直跳,到底还是架住了他。
医馆的门被推开。
外面的路灯正模拟着天光将明前最幽暗的颜色。灰蓝色的光从高处落下来,整条长明街都像沉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
唯独医馆门前,乌泱泱地聚着二十多人。
门一开,所有人齐齐站了起来,等看清是医生架着陆祭川率先走出来,人群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没有人敢贸然上前,只能暗中交换眼色,示意跟在后面的两人寻找机会。
“别挤眉弄眼了。”
陆祭川靠在医生肩上,冲众人露出一个恶劣的笑:“他俩指望不上。”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医生沉着脸开口:“行了,让开。别在街上闹。”
人群不甘地向两侧退去,于是陆祭川就在二十多双极不友善的眼睛注视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长明街。
这些人在商业街里尚能装作普通居民,出了长明街,却不可能浩浩荡荡地跟着他一路去码头。走到最后,果然只剩下医生和医馆里的另外两人。
码头边停着一艘短途摆渡船。
船身低矮宽扁,外壳覆着经年累月积下的盐霜和一点海水腐蚀,几道陈旧的焊接痕横在侧舷。客舱顶端亮着一排浅蓝色引导灯,透明隔离罩半敞,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陆祭川看了一眼船头的航线灯,终于松开医生。他一句招呼也没打,拖着那条重新渗血的腿,一瘸一拐地走上接驳板。
医生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第一班船没什么人,摆渡船也是自动航线,用不上船员,整个船空旷的吓人。
陆祭川站在船头单手撑着船舷,垂直眼不知道咋想什么。
医生和另外两人留在码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他。
风从海面呼啸而来,扯动众人的衣摆。
医生忽然想起,自己或许真的见过陆祭川。
那时自己还不到三十岁,刚加入星陨军,从未离开过灰圈。因为懂一点药理,他被临时调去协助第一批“赐福人”的筛选。
那是灰圈最灰暗的年月。
狭窄的长廊里挤满了患有星陨症的儿童。他们有的皮肤可怖,有的骨骼畸变,有的眼瞎耳聋……消毒水压不住病变组织腐败的气味,低低的咳嗽哭声,和机械检测的蜂鸣混在一起,日夜不歇。
他们要从那些孩子中,挑出已经出现辐射症状,却又尚未严重到无法承受治疗的人。
一个又一个孩子从他面前走过,瘦小的,沉默的,麻木的。
像一群提前学会等待命运裁决的幼兽。
陆祭川应该也在里面。
或许坐在长椅尽头,或许站在那面剥落的灰墙下。也许那时,他便已经有一双过分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可医生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在当年的名册上,那不过是一个编号。
后来,那个编号被赐予了名字,走出灰圈,进入东南,成了无数人挂在嘴边的希望。
而如今,他亲手向这个希望开了一枪。
砰!
一声闷响砸断了医生的回忆。
他的个人终端被扔到他的脚边,屏幕仍亮着。
【投递已暂停】
【倒计时:00:00:25】
医生猛地抬起头,摆渡船已经离岸。
透明隔离罩正从船身两侧缓缓升起,将陆祭川的身影一点点封进舱内。就在最后一道缝隙合拢之前,他终于抬眼,越过翻涌的海水,遥遥看向码头。
海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依然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