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这条街不算老,也不算新。
说它老,是因为街口那家馄饨铺的木桌用了二十多年,桌角被一茬又一茬的学生磕得发亮,老板娘至今还用铝盆装葱花。说它新,是因为往前再走三十米,奶茶店的招牌去年刚换过,玻璃门擦得透亮,门口贴着新品海报,下午四点以后总有附近大学的学生排队,手里攥着手机,一边等叫号,一边低头刷短视频。
这条街位置好,前面连着大学城,后面是老居民区,再往东走两个路口是地铁站。早上卖豆浆油条,中午卖盖饭凉皮,晚上烧烤摊一摆出来,空气里就全是辣椒面和炭火味。
这里的人流不算汹涌,但一天到晚都断不了人。学生、上班族、买菜回家的老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来来往往,把这条街撑得热热闹闹。
季家的香火店就开在这条街靠里的位置,起名叫观云斋。店面不大,木门,木窗,门头挂着一块旧牌匾,黑底金字,金漆被太阳晒得暗了些,但字还清楚。
旁边奶茶店换过三任老板,隔壁凉皮店装修过两次,对面的文具店从卖练习册改成卖考研资料,只有季记香火店一直没怎么变。门口摆着两盆绿植,一盆龟背竹,一盆金钱树,叶子养得很好,盆底常年趴着一只狸花猫,天气好时连眼睛都懒得睁。
街上大多数人都知道这家店。知道它卖香,卖烛,卖黄纸,卖红绳和平安牌。也知道从前看店的是季老爷子,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老爷子不见了,换成了他孙子。有人问过老爷子去哪了,孙子说旅游。
过了两个月,又有人说老爷子是不是出事了,结果第二天店里收到一箱从云南寄来的菌子,收件人季观南,寄件人一栏写得龙飞凤舞,只有两个字:老季。谣言就这么散了。
春末的天刚热起来,太阳从街对面的楼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香火店门槛上。店里比外面安静些,香味很淡,不呛人,混着木头柜子的旧气和茶水的清气。靠墙的柜子里摆着一捆一捆的香,红纸包着,码得整齐。柜台上贴着收款码,只是收款码上趴着半只猫,尾巴垂下来,正好遮住二维码一角。
而真正的老板没坐在柜台后面。季观南躺在门口靠里的摇椅上,长发松松拢在脑后,穿一件浅色长褂,衣料垂下来,遮住半截膝盖。他一只手搭在扶手边,腕上的老山檀压着腕骨,随着摇椅轻轻晃动。膝头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中间,夹着张旧书签。
半个小时过去,一页没动。手机搁在掌心,视频播完一条又跳到下一条,他也没看,只闭着眼靠在摇椅里晒太阳。茶几上摆着一只小茶盘,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把不知什么时候被摸出来的折扇。
隔壁凉皮店老板娘端着一盆黄瓜丝从门口路过,瞥见那把扇子,脚步顿了顿,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季,这才几度,你扇子都拿出来了?”
季观南眼睛没睁,手腕一动,折扇慢悠悠展开,扇面挡住半边日光。“热。”
“二十六度。”老板娘说。
“嗯。”季观南把扇子晃了两下,风从扇面底下扫过去,带起他鬓边一点碎发,“快夏天了。”
老板娘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逗笑了:“你夏天怎么办?”
季观南想了想,语气平静:“活着。”老板娘端着盆笑骂了句懒骨头,转身回自己店里去了。猫被她声音吵醒,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没吃的,又重新把脑袋埋回爪子里。
没过多久,街口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衬衫袖口卷到手肘,脖子上还挂着工牌,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冰咖啡。人已经走过去了,又倒退两步,站在香火店门口,盯着摇椅上的季观南看了三秒。“我靠。”
季观南没动:“嗯。”
“你又在躺?”
“嗯。”
“你店呢?”
“开着。”
“客人呢?”
“没来。”
年轻男人沉默片刻,像是被这三句话伤得不轻,抬手把冰咖啡吸了一大口,才说:“凭什么?”
季观南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什么?”
“大家都是上班。”年轻男人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工牌,又指了指他的摇椅,“我刚被领导骂完,下午还要开会,晚上大概率加班。你在这里躺着扇风。”
季观南听完,点点头:“辛苦。”
“你少来。”对方把咖啡杯往茶几边上一放,熟门熟路地伸手去摸猫,被猫一爪子拍开,也不生气,“你从小就这样。别人上学,你趴桌子睡觉;别人放学打球,你回店里喝茶;现在好了,别人上班,你还在喝茶。”
季观南把书从膝头拿起来,随手翻了一页,语气依旧懒散:“我也上班。”
“你这叫上班?”
“店开着。”季观南说,“我在店里。”
年轻男人被噎了一下,半天没找到话反驳,最后只好把自己的冰咖啡拿回来:“行,你赢了。晚上打游戏?”
“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