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深处的通道狭窄而漫长。戚寻走在前，焚天跟在后，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净火的幽白光芒和神魂虚影的赤金微光在黑暗的岩壁上交叠映照，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谁也没有说话。

戚寻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正在飞速计算——她现在的神格碎片修复了大约三成，能调动的神力总量大概相当于元婴初期修士的灵力水平。加上净火戒指，可以施展一次完整的战神级攻击。只有一次。一次打出去，神格碎片就会重新陷入沉寂，至少要一炷香的时间才能恢复。

焚天的情况比她更差。神魂刚从封印中脱出，没有肉身依托，力量十不存一。她说可以杀陆珩，但戚寻心里清楚——那不是碾压，是以命换命。焚天打算用神魂自爆的代价，把陆珩拖死在封印核心里。

“你在想什么？”焚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怎么让你不用死。”

焚天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劝我别死？”

“劝不动。”戚寻头也不回，“你被封了三千年，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拼命。这种决心，不是别人能劝回来的。”

“你还是老样子。”焚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笑意，“什么事都先算最坏的结果。”

“算清楚了才不会死。”

“可你还是死了。大婚当日被未婚夫一剑穿心，这种事你怎么没算到？”

戚寻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算到了。”

焚天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算到了他可能不会娶我。”戚寻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天帝不信任战神，战神不能有子嗣，不能有传承，不能有任何超越天帝控制的力量。我是三界第一战神，手中的兵权比天帝还大。他不会让我活着嫁人。我只是——算错了动手的人。我以为会是星澜，或者天帝本人。”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又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没想到会是长珩。”

焚天没有说话。她看着戚寻的背影——那道瘦削的背影在净火的微光中笔直如剑，肩膀没有塌，脊背没有弯，步伐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但焚天注意到，她说出“长珩”这两个字的时候，左手戒指上的净火跳了一下，跳得比平时更亮。

“那个亲手捅你一剑的男人，你还惦记他？”焚天的语气很微妙，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惦记。”戚寻拨开前方垂落的藤蔓，“是欠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他捅我的时候，偏了一指。差一指没刺中心脏。战神用剑，不可能偏。他是故意的。”

焚天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在沉默中前行。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越往下走，空气越冷。不是自然的低温，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取这片空间里的温度。岩壁上的水珠凝结成冰粒，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冰系神力。陆珩已经展开领域了。

戚寻停下脚步。前方是一个三岔路口——三条通道分别通往封印核心的不同入口。这是当年她设计封印时留下的防御结构，为的是在封印遭到入侵时，守封者可以从多个方向同时夹击敌人。

她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灰尘上有三行脚印。中间那条通道的脚印最多，鞋底纹路清晰，是陆珩的。左边那条通道也有脚印，但只有一行，步伐间距很大，像是急匆匆地跑过去的。右边的通道没有脚印，但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冰霜——是陆珩释放的领域残留。

“他在中间。”戚寻站起来。

“左右两边呢？”

“左边有人。不是陆珩。是个凡人——脚印太轻，没有灵力加持。但步伐间距很大，跑得很快。”

“凡人？”焚天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惊愕，“什么凡人能在陆珩的领域里跑得那么快？”

戚寻没有回答。她已经知道是谁了。沈渊。那个自称三万年前拒绝过天道卷轴的人。他说来找她做交易，结果交易没做成，人却出现在了封印核心里。一个凡人，没有灵力，没有神力，能在陆珩的领域里自由行动，甚至比陆珩更早一步进入封印核心。

“走右边。”戚寻做了决断，“绕到他后面去。左边那条通道通封印核心的侧门，沈渊应该会在那里。”

焚天没有异议。两人钻进右边的通道。这条通道最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的冰霜越往里走越厚，最后整面石壁都被冻成了幽蓝色。净火的光芒照在冰面上，反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斑，像是身处一个碎裂的水晶洞。

她们走了一盏茶的时间，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戚寻第一眼看到的是光。封印核心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直径约有百丈。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块不规则的巨石，石头上刻满了封印符文——那是封印的主阵眼，也是焚天被镇压了三千年的地方。此刻那块巨石已经裂开了大半，碎石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像一片微缩的陨石带。

主阵眼的正下方，陆珩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戚寻和焚天，右手握着那柄冰蓝色的长剑，左手按在主阵眼碎裂的巨石上。周身萦绕的冰系神力浓郁得近乎实质，化作一团幽蓝色的冰雾，将他的身形衬得若隐若现。冰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成细小的冰晶，簌簌地落在地面上，堆积了厚厚一层。

他在吸收。不是吸收神力，而是吸收封印碎裂时释放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是三千年前戚寻亲手封印的，每一片都带着战神的神力残留。陆珩有戚寻的战神印记，这些记忆碎片不会排斥他。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每一片碎片里封存的力量。

戚寻找到了沈渊。他果然在左边通道的出口处，身体紧贴着岩壁，双手拢在袖子里。看到他的一瞬间，戚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渊站在那里，姿态依然悠闲，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后山密林里那种和气邻家老大爷的眼神，而是一种更冷、更锐利、更像猎手打量猎物的眼神。他看着陆珩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让戚寻很不舒服——不是因为阴险，而是因为太熟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容。在九重天上，在天帝的脸上，在星澜的脸上，在那些把三界众生视为棋子的神明脸上。

沈渊看到了她。他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指了指陆珩，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最后指了指戚寻。意思是：看着。让你看看他真正的底牌。

戚寻没有动。焚天在她身后，神魂虚影的边缘微微波动，净火在她指尖无声地燃烧。两人躲在右侧通道出口的阴影里，看着陆珩完成最后的吸收。

最后一片记忆碎片被陆珩吸入了体内。他周身的冰蓝色神力骤然暴涨，冰雾翻涌着向四面八方扩散，整个封印核心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一个凡人无法忍受的程度。岩壁上凝结的冰层越来越厚，发出嘎吱嘎吱的挤压声。

然后陆珩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变了。原本冰蓝色的瞳孔深处，多了一缕极淡的紫色。那紫色很浅，浅到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确实实存在。它像一条细小的毒蛇，盘踞在瞳孔的最深处，无声地吐着信子。

戚寻找到了焚天的目光。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戚寻微微摇了摇头。焚天点了点头。

她们的判断一致——现在不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陆珩站在封印核心的中央，抬头望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碎裂巨石。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话。

“三千年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球形空间里回荡，叠了一层又一层。

“师父说，只要吸收完封印里的记忆碎片，就能找到神位的坐标。我找了三千年，从青岚山的灵脉找到乱葬岗的坟冢，从丹房的丹炉找到山腹的溶洞。所有的坐标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他顿了顿。

“但现在，坐标消失了。”

陆珩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封印核心。

“焚天，我知道你已经出来了。还有戚寻——你没死，这一点我确定。既然都来了，就出来见见。”

没有人回答。

“你们不出来，我就接着说。”陆珩将长剑剑尖抵在地面上，双手交叠放在剑柄顶端，姿态很放松，“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戚寻的战神印记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踱步，冰霜在他脚下蔓延成一道幽蓝色的路径。

“星澜师父说，战神印记是天道的赐福，是战神位格的象征。持此印记者，可以调动天道之力，可以号令三界天兵。但我拿到你的战神印记之后，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你的战神印记里，藏着一段被封印的信息。不是你的记忆，也不是你的力量。是一段——天帝亲自封存的指令。”

陆珩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戚寻藏身的方向。他的目光穿透了阴影，穿透了岩壁的遮挡，直直地落在戚寻身上。

“那道指令只有四个字。”

他笑了。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藏得很深的苦涩。

“‘戚寻必死。’”

封印核心里安静了一瞬。

“我很困惑。”陆珩继续说，“三界第一战神，为天界立下汗马功劳，为什么要被秘密处死？我去问星澜师父。他说不用问，照做就是。我又去翻天界的典籍。所有关于你的记载，在你陨落之后全部被销毁了。你的战绩被归给了别的战神，你的名字从功臣簿上被抹去，连你教过的弟子都被洗去了关于你的记忆。”

“三界第一战神，三千七百年的功勋，就这么被抹掉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陆珩的目光仍然锁定着戚寻的方向。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戚寻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净火的光芒在她左手戒指上跳动，照亮了她脸上每一道被岁月磨平的棱角。焚天没有跟着出来，她仍然潜伏在阴影里，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

“因为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戚寻开口。

陆珩微微眯起眼睛。“什么东西？”

“天帝的秘密。”

“什么秘密？”

戚寻走到距离陆珩约十丈的位置，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刚好在冰系领域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被领域覆盖，动作会受到冰霜的阻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