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别人，一个。对你——三个。”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走过这条路三次的人。”巨兽慢慢说，“第一次，你下去。第二次，你上去。第三次——你还要下去。一个三次穿越深渊的人，值得三个问题。”

戚寻没有说话。巨兽的暗金色竖瞳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第三个问题。你后悔过吗？”

这个问题出口的时候，深渊第五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远处瀑布的轰鸣、钟乳石上滴水的声音、岩缝里穿梭的风声——全部在同一时刻静止。

戚寻低着头，湖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瘦削的、蜡黄的、额头上还带着青岚宗杂役院磕出来的淤青痕迹。这张脸和三千七百年前那个站在演武场上厉声喝令的将军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有些东西没变。她站直了身体。

“后悔过。”她说，“后悔没早点看清楚。后悔信错了人。后悔把长珩一个人留在九重天上。后悔没在封印焚天之前先去问清楚星澜到底想干什么。后悔太多了——多到数不完。”

“但你还在走。”

“因为后悔没用。”戚寻抬起眼睛，暗金色的竖瞳倒映着她的脸，“路已经走了一半，不走到头，怎么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出口？”

巨兽缓缓站了起来。它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开始变化——鳞甲上的暗金色光芒越来越亮，黑色的火焰鬃毛越来越旺，整个庞大的身躯化作一团燃烧的暗金色火焰。然后火焰开始收缩，从一座山缩成一栋楼，从一栋楼缩成一个人的大小。火焰散去，一个中年女子站在湖面上。她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长袍，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竖瞳。她的眉心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是一道被时间填满却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

“你——”焚天看着她，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你是——”

“净火分裂出去的那一部分。”中年女子说，“三万年前，净火在玄冥渊被一分为二。一半化作了混沌之火，封存在戒指里，后来成了焚天的力量本源。另一半化作了镇渊之火，封在我体内，用来镇守深渊入口。”她看着焚天，微微一笑，“你可以叫我——镇渊。我们是姐妹。同源不同命。你封在戒指里，我封在兽身里。”

焚天沉默了很久，然后飘上前去，伸出一只手。镇渊也伸出一只手。两只半透明的手在空中交握，净火和暗金色的镇渊之火在指尖碰撞，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却没有互相排斥。它们认得彼此。

“我在这个深渊里待了三万年。”镇渊收回手，目光转向戚寻，“你是第一个答完三个问题还能站着的人。”

“能过了吗？”戚寻问。

“能。”镇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戚寻。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鳞片，暗金色，表面流转着温热的微光。龙鳞。不，不是龙鳞。是镇渊自己褪下来的鳞片，上面封存着一缕镇渊之火。

“拿着。深渊第十八层有一道门，只有镇渊之火能打开。长珩在那里守了三千年，他等的不是援军，是你。”

“你怎么知道长珩在等我？”

“因为他也来答过这三个问题。”镇渊说，“三千年前，他从深渊入口一路杀到第五层，浑身是血，手里握着一把剑柄上挂着头发结的长剑。他跪在我面前，问的不是怎么下去，而是——你能不能帮我接一个人。”

戚寻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问他，接谁。”

“他说——接一个被他亲手捅了一剑的人。”

湖面上忽然起了风。不知从哪里灌进来的风，吹皱了黑镜般的湖面，吹动了焚天神魂边缘的火焰，吹起了戚寻棉袄袖口的兔毛。

“我说，我可以帮你接。但你要付出代价。”镇渊看着戚寻，“他付出的代价是——三千年的等待。从那天起，他一步都没有离开过深渊第十八层。”

戚寻低头看着手里的鳞片。暗金色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分明。过了很久，她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不好。”镇渊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三千年没有援军，三千年不见天日，三千年每天面对着那道门。他会跟门说话。说今天天气不错——深渊底下哪有什么天气。说他师父当年罚他站桩的姿势。说他捅的那一剑，其实偏了一指。”

戚寻攥紧了鳞片。

“路在那边。”镇渊指了指湖对岸的一道裂缝，“从那里下去，就是深渊第六层。第五层以下的路我不再守着，但你们记住一件事——不要和第十八层的天兵硬碰。他们是长珩的人，但星澜在每一个人体内都埋了监视印记。一旦你们在第十八层暴露，星澜的神识会立刻降临。”

“知道了。”

戚寻朝湖对岸走去。焚天和少年跟在她身后。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镇渊。那个中年女子站在湖面上，暗金色的竖瞳目送着她们。

“谢谢。”戚寻说。

镇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深渊入口守了三万年的镇渊之火，第一次听到一个过路人对她说谢谢。

“不用谢我。去接你的人。他在下面等了很久了。”

湖对岸的裂缝是一道天然的地裂，斜向下延伸，两侧的岩壁上嵌满了发光的矿石，照亮了向下的路。戚寻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更快，更稳。焚天飘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千年前——戚寻从深渊第五层路过时，穿着金色战甲，手握长剑，看都没看镇渊魔兽一眼。那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件事：封印邪神。现在她还是一样的背影。瘦了些，旧了些，肩上背的东西却多了。

半魔少年走在焚天旁边，手里提着一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小灯笼，里面装的不是烛火，而是一团他自带的紫色魔气。他的黑狼不在身边，脚步却依然很稳。他看着戚寻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在九重天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他问焚天。

焚天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少年偏了偏头，“我娘提起过她。说她是唯一一个在战场上打赢我爹的人。”

焚天的脚步停了一瞬。“你爹到底是谁？”

“不知道。”少年耸了耸肩，“但肯定不是普通角色。能从玄冥渊出来还怀上我，我爹至少得是——”

“是什么？”

“始祖级别的。”

焚天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瘦削的背影。戚寻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但焚天知道她听到了这段对话。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头。

深渊第六层的入口在他们脚下越来越近。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矿石的微光，吞没了脚步声的回响，吞没了三个人的身影。而深渊的最深处，第十八层，玄冥渊封印石前，一个已经守了三千年的人正在擦拭手中的剑。剑柄上那个褪色的头发结，被他一千年一千年地捻过来，三千年过去，已经快要捻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深处。然后露出一个等了太久太久、几乎已经不会笑的笑。

“师父。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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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下章预告】

深渊各层关卡逐一浮出水面——第七层的魔化密林，第九层的忘川渡口，第十三层的心魔回廊。三人合力突破重重防线，但每下一层，戚寻都在石壁上发现一行她自己的神文。那是三千年前她自己留下的字迹。那些字从最开始的“回头”变成“小心”，从“小心”变成“错了”。最后一行的笔迹狂乱而急切：“不要让焚天下去——星澜在玄冥渊等你。”三人间的信任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而深渊第十八层，长珩已经听见了上方传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