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戚寻看了他一眼。宋长渊没有问“万一回不来怎么办”,也没有说“将军请保重”。他只是握着刀柄,站得笔直。他等了一千五百年,不在乎再等三个月。
“还有一件事。”宋长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是凡间最普通的桑皮纸,封口没有火漆。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戚寻,落款是殷破军。戚寻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殷破军亲笔写的:末将殷破军,原天帝禁卫军第三任统领。昨日被将军不杀之恩所感,已无颜回九重天复命。末将带二百旧部驻于黑风镇以南三十里,听候调遣。末将有一事相告:前任禁卫军统领被流放极北冰原之前,曾托人带出一本枪谱,嘱末将转交将军。末将已将枪谱埋于黑风镇城门正下方,若将军有意,可随时取出。
戚寻折好信纸,收进棉袄内袋。“信我收到了。回头告诉他,枪谱我拿回来了。他师父当年教他枪法时说过一句话——枪在人在,枪折人亡。他没折枪,不用守着那本枪谱过日子。”
宋长渊领命而去。戚寻独自走到城门口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用手挖开树根旁边的泥土。挖了不到三寸,指尖触到了一个油布包裹。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用指甲划出来的枪痕。那是前任禁卫军统领学枪第一日留下的——他说,枪痕就是名字。
戚寻把枪谱贴身收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天已经彻底亮了。东边的山脊上,太阳正在升起,将整片乱石滩染成一片金黄。
焚天从城墙上飘下来,在她面前落下。她的神魂虚影比刚出渊时凝实了不少,净火戒指在她指尖安静地燃烧着。镇渊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而立,暗金色的竖瞳和赤金色的眼眸在晨光里对视了一瞬。镇渊伸出手,焚天握住。同源不同命的两团火焰在晨曦里无声地交握。
“保重。”镇渊说。
“你也是。”焚天松开手,飘到戚寻身边。玄冥站在城门正中央,他的身形依然是暗金色光点凝聚而成的轮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长珩站在垛口前,把剑从城墙上拔起来,横在身前,对她遥遥一礼。宋长渊在城门内侧扶着刀柄,站得笔直。赵老四带着三十个老兵在城门口列队,铁钩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疤脸女魔背着砍刀,牵着那个病恹恹的小魔女,站在猎户队伍的最前面。白发老妪带着散修们在城墙下列队,手里还握着那枚没打完的阵桩。
六百人。从最初的三十个天兵残部,到现在的六百人。他们不是整编的精锐,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区主力。他们是残兵、流民、猎户、散修、妖修、低等魔族。但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戚寻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长珩身上。
“城门交给你。”
“城门交给我。”长珩重复了一遍。戚寻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北方走去。焚天飘在她左边,慕星辞骑着黑狼跟在她右边。三个人,一匹狼,迎着朝阳,走向九重天的方向。
走出乱石滩,穿过三不管地带北侧的荒原,沿途还能看到昨日激战留下的痕迹。碎石坡上散落的箭矢还没完全收捡干净,困阵石笋的残余还在沙地上露出半截尖角,远处一块巨石上留着殷破军枪风劈开的裂痕,裂口还很新。慕星辞骑着黑狼走在最侧面,不时低头看看地面上那些痕迹,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焚天问。
“想那个禁卫军统领。”慕星辞说,“他打不过我们,但他还是来了。星澜派的人也好,天帝派的人也好,明知道打不过还要来送死——他们到底图什么?”
“不是图什么。”戚寻说,“是军令如山。”
“军令是错的也要听?”
“军令是错的,但普通士兵不知道是错的。他们只知道违令者斩。”
慕星辞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你当年领的那些军令,有没有错的?”
戚寻的脚步没有停,但焚天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过了很久,戚寻才开口,声音比晨风还轻:“有。封印焚天的那道军令,就是错的。”
焚天偏过头看着她。这是三千年来,她第一次从戚寻嘴里听到这句话——不是“我当时职责所在”,不是“我奉命行事”,不是任何借口,而是一个直截了当的“错了”。
“我那时候以为是天帝敕令,是诛邪正道。”戚寻说,“没有人告诉我敕令是星澜伪造的。没有人告诉我镇压你不是为了保护三界,是为了拿你的净火做钥匙。更没有人告诉我——我的神位本来就是用来制衡天帝的。我不应该听任何人的命令去杀任何人。我应该在接令之前先去查清楚,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被定为邪神。我没有去查。我接令、拔剑、镇压,一气呵成。这是我犯的错。和你是不是邪神没有关系。”
焚天没有说话,飘在半空中,净火在她指尖安静地燃烧着。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苦涩的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带着某种确定感的笑,像是心底某个纠结了很久的结终于被解开了,而且解得很干净。
“你笑什么?”
“笑你傻。”焚天说,“当年你说‘职责所在’,现在你说‘是我犯的错’。三千年了,你从‘职责’走到了‘错’,中间隔了被处死一次、被封印三千年、从深渊底下爬上来、和两百个流民一起守一座破镇子。这么长的路,你没走歪。”
戚寻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三人穿过荒原,进入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这里的植被逐渐稀疏,地面上的岩石从灰褐色变成了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这是九重天外围的边界——从这里再往北走,就是天界的入口。
“怎么上去?”慕星辞抬头望着天空。九重天不是一座山,不是一座塔,而是一整个悬浮在三界顶层的独立空间。凡人肉身无法直接飞升,必须有天界的传送阵或者接引使才能进入。而她们三个人——一个神格碎裂的战神,一个没有肉身的神魂,一个半魔少年——显然都不在正常访客的名单上。
戚寻抬起左手,问道剑从掌心浮现。暗金色的剑尖在空中轻轻一划,割开了一道极细的空间裂缝。裂缝另一侧透出耀眼的金光——是九重天的灵气光芒,浓烈、纯粹,和凡间完全不同的质感。
“你恢复到了能割开空间屏障的程度?”焚天的眉头微微挑起。
“不能。但问道剑本来就不是用来割空间的。它是用来问道的。”戚寻握紧剑柄,将那道裂缝一寸一寸地扩大,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九成多的神格强行撕开天界屏障,仍然极其勉强。但她没有停——裂缝在暗金色的剑光中越扩越大,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门。
“走。”戚寻率先踏入裂缝。
焚天和慕星辞紧随其后。黑狼在穿过裂缝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显然不喜欢这种空间穿越的感觉。
裂缝另一端是九重天最边缘的废弃渡口。这里曾经是三界传送阵的枢纽之一,自从星澜掌控天界后,将大部分传送阵都迁移到了九重天中央区域,这座渡口便废弃了。残破的浮空石板上长满了银白色的苔藓,渡口边缘的栏杆锈迹斑斑,几盏早已熄灭的灵灯在风中轻轻摇晃。渡口下方是翻涌的云海,云层深处偶尔闪过一两道金色的雷光,那是天界的防御天雷,一旦感应到未授权的闯入者就会发动攻击。但这座渡口太过偏僻,天雷的感应阵法年久失修,已经没有反应了。
戚寻站在渡口的残碑前,用手指抹去碑面上的灰尘。碑上刻着这座渡口的名字——问心渡。
焚天也看到了那三个字。“这名字有点意思。”
“问心渡是战神出征前最后停留的地方。”戚寻说,“从这里上战场,赢了封功,输了无归。三千年前我第一次出征,也是从这里走的。”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块残碑。九重天的天空和凡间完全不同——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极淡的金色,像被稀释过的蜂蜜。远处悬浮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浮岛,每座浮岛上都有宫殿和楼阁,被云雾缭绕。最中央那座最大的浮岛上,矗立着凌霄殿的金色穹顶,光芒万丈,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凌霄殿。”慕星辞念出这个名字,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座金色穹顶的光芒,“就是那里判了你死罪。”
“是。”
“那我们去哪?”焚天问。
“先去霜天殿。”戚寻说,“星澜在那里等我。他知道我会上来,也知道我会去找他。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接走正门。”
她刚要迈步,动作忽然顿住了。不是因为她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什么——一道目光。从极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穿透云层,穿透浮岛,穿透废弃渡口残破的栏杆,落在她的背上。不是星澜。这道目光她更熟悉,在凌霄殿上跪着的时候,在深渊底下醒来的时候,在黑风镇城墙上望着北方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这道目光——从九重天最深处,从凌霄殿最高处的御座上,穿透一切阻碍,落在她身上。
“他发现你了。”焚天也感觉到了。
“让他看。”戚寻说。她迈开脚步,朝霜天殿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金色天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
问心渡的残碑在她身后缓缓风化,碑上最后一片残存的古神文也被风磨平了。但碑没了不要紧,路还在。她走过这片渡口,走过自己出征的起点,走向一个和之前所有战争都不一样的战场。这次她不为天帝而战,不为三界而战,不为任何命令而战。这次她为自己而战。
远方的凌霄殿中,天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他面前的水镜里映着问心渡的画面——那个穿灰棉袄的女人正在穿过废弃渡口,身后跟着一个燃烧的神魂和一个骑着黑狼的少年。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传朕口谕。霜天殿外,布诛神阵。”
阶下的传令官愣了一下。“陛下——诛神阵一旦启动,需要消耗极大的神力——”
“朕知道。”
“而且星澜神君那边是否知会——”
“不需要知会他。”天帝转过身来,紫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他说戚寻是叛徒,朕就派兵围剿。他要朕调全部战区天兵,朕就调禁卫军。他要了这么多东西,结果呢?叛徒进了九重天,已经到了问心渡。如果诛神阵能杀了她,是他星澜失职。如果诛神阵杀不了她——”他顿了顿,“那死的就是星澜。”
传令官不敢再接话,低头退出了大殿。
天帝独自站在御座前,看着水镜里那个渐行渐远的灰色身影。良久,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小的令牌——青铜质地,表面刻着古老的神文。这是被他收回的那枚战神令,戚寻陨落后一直锁在他的私库里,五百年前他从私库里取出来随身携带,不曾离身。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那行星澜刻的“戚寻必死”还在。他的拇指在四个字上缓缓摩挲,然后用力一按。神文碎裂,化作细碎的金光从他指缝间散逸。
“你说她必死。她活了三千年,回来了。”天帝对空无一人的大殿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感慨的情绪,“星澜,你欠朕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