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并有时候想,也许这就是大人们说的“长大”。可她不想长大。长大太麻烦了,心里会多出很多东西,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兜石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
她还是想做那个在神农氏光着脚满院子跑的小阿并,下水捞鱼,上树掏鸟,追着野兔满山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但她已经回不去了。
这天傍晚,阿并坐在桑林边上,手里拿着一片桑叶,翻来覆去地看,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颛顼今天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注意根本不会发现。但阿并注意到了。她不仅注意到了,还在心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放了十几遍——他从哪个方向来的,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多久,移开的时候是向左还是向右。
她觉得自己有病。
“阿并。”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阿并猛地抬头,手里的桑叶被揉作一团。
桑柔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桑葚,弯着腰看她。“你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几声。”
“没、没想什么。”阿并把桑叶扔掉,在裙子上擦了擦手。
桑柔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碗放在两人中间。桑葚紫得发黑,在碗里堆成小山,汁水把陶碗的边沿染成了紫色。桑柔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吐出一个小梗。
“你今天没去织坊。”桑柔说。
“不想去。”
“常先大人问你了。”
“你就说我肚子疼。”
桑柔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拿起一颗桑葚递给阿并。“吃吧,刚摘的。”
阿并接过桑葚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她嚼着桑葚,忽然问了一句:“桑柔,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以后的事。长大了的事。”
桑柔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桑林,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想什么了?”
桑柔没有回答。她从碗里拿起一颗桑葚,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让阿并摸不着头脑的话:“有些人,你明知道不该想,但还是会想。”
阿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桑柔的侧脸,桑柔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落在桑林尽头颛顼每天早晨练剑的那片空地上。那个方向,那片空地,那个时间——阿并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酸酸的,像吃了一颗还没熟透的桑葚。
她没有追问。桑柔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并排坐在桑林边上,吃着桑葚,看着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紫红。风吹过来,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