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蕊终于想起来了:他就是那个老沈请来的吉祥物——豌豆公主?
张般若入职后,总经理沈从岭曾经亲自推荐人才给她,各种褒义形容词在这位青年才俊身上用了个遍,最后加了个离谱的要求:张般若不应酬。
不应酬?宿醉未醒的白蕊翻了个白眼简历都没看就把人打入了冷宫。
她压着那股从胃袋往上涌的恶心,无语地想,不愿意喝敬酒?那就去喝西北风吧。
Victor继续补充道:“三组这两年发展得很不错,虽然项目的体量小,但有几个出彩的,建德图书馆项目前一阵还入围了国际设计金奖。”
白蕊:“这种遗珠就在身边,我竟然都没发现?”
Victor:“您谈项目向来是以回报比优先,张组长那边都是一些需要竞标的小项目,和您接触的体量差距比较大。”
Vitru的三个设计小组里,白蕊只和顶端的一组合作,他们有一套成熟的设计流程,对大体量高回报项目驾轻就熟,白蕊倾向委托类工程,即使是招标项目,她也只投人情能大于水平的那种,Vitru和建院或设计师工作室不同,公司规模一旦成型又没有吃不倒的金山,一举一动都要以效益为先。
“老沈不管他吗?”
Victor:“您的意思是帮他还是压他?”
“你管这个叫帮?”白蕊指着屏幕,表情格外夸张。
二十年前,Vitru创始人宛赢凭借过人的设计天赋,使这家只有五人的小工作室声名鹊起,十五年的夙兴夜寐,无数国内外奖项的加持,Vitru成了建筑设计界当仁不让的麟凤。宛赢也因此收到国际财团图兴集团的橄榄枝,从国内企业家一跃成为跨国集团董事。之后,接力棒就交到了现任总经理沈从岭手中,一朝天子一朝臣,沈从岭设计能力平平,管理能力却天赋异禀,他在设计部打造金字塔,又在市场部大搞狼性文化,他当家的这五年虽然外界对Vitru的评价毁誉参半,可他自己的位置却越发稳当。
或者,这话反过来说更准确,为了能使他自己的位置更稳当,他必须用这样的管理手段。
Vitru不再是设计师向往的天堂,也不再是业内追捧的风向标杆,在沈从岭眼里,这些虚名就像是年轻人为吸引关注搞的花哨噱头,二十年前是锦上添花,二十年后就显得不伦不类。年少轻狂去日久矣,沈从岭执掌的Vitru来到了它的成熟期,然后,如同每一个成熟的中年人,它只剩下最朴素的道理——利润,利润,还是利润。沈从岭的管理结构是汲取性的,他将Vitru变成了一台巨型机器,它毫无节制地索取每个人的才华、能力、资源和时间,在这台机器面前,个人的梦想、情怀、成就、未来,都将在齿轮下碾作微尘,这里不滋养这些东西,它只索取,无穷无尽地索取。
所以沈从岭最忌讳两件事:市场部拿着利益换资源;设计师拿着利益换口碑。毕竟一旦有人把Vitru当成踏板,平步青云,那么沈从岭的无能就没有了遮羞布。
因此,张般若做的这些项目,就像是天方夜谭都市神话,
“这不是帮,这是老沈跪在地上给他当上马凳用。”白蕊总结道。
“他是沈总亲自请来的,所以三组自治性比较强。”Victor委婉解释道。
“沈从岭这是从哪省下来这么点儿良心,就全白送给他了?”白蕊眼珠转了转,道,“去联系一下,把崔蔚美术馆的项目给他做。”
“好的白姐。”Victor问都不问理由,即刻领命点头。
“对了,他这名字怎么读?”白蕊问,“搬还是剥?弱还是惹?”
“我一般都叫他张组长。”Victor答。
“行。”白蕊看了看表:“没事你先下班吧。”
“那您呢?”
白蕊看了看手机对话框:“我还有几个项目要再看看,晚点走。”
七点十分,白蕊将项目书看得差不多了,可手机屏幕的对话框仍旧没有新消息。
她的指甲在那条“我稍微晚一会儿”的信息上来回敲打,频率愈发急促,半晌后,到底还是坐不住,拨通了孟丽的电话。
“都几点了,怎么还不下班?”她开门见山不耐烦地问道。
那边孟丽声音小小的:“姑姑,我还没完事呢。”
“谁允许你开会的时候接电话的?”背景传来男人斥责的声音,在一片乱七八糟稀里哗啦之后,孟丽的电话挂掉了。
白蕊脑海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孟丽被欺负了?
她想都没想,立即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风风火火地杀出办公室,鞋根撞击着地面,泛起清脆回声,夹带着一团杀伐果决的怒意,直冲位于二层的设计三组。
白蕊一把推开门,只见会议室内座无虚席,一道道草原狐獴似的清澈眼神向她投来。
PPT前的张般若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带着丝被打断的不悦:“白总有事?”
她也终于想起开会加班是建筑打工人的常态,自己关心则乱了。那团火气一溜烟儿地灭掉,取而代之的是公式化的笑容,以及如同和张般若颇有私交般的关心:“还没下班?”
张般若显然愣住了,他略带疑惑却又不愿被人看出,只从喉间应了声:“嗯。”
“你。”她指了指混在人群中的孟丽,“新来的是实习生是不是?”
孟丽懵懵点头。
“跟我过来一趟。”她令道。
孟丽赶紧收拾东西起身,却听张般若开口道:“白总找她有事?”
“当然啊。”白蕊给了他一记“你这不是多此一问嘛”的眼神,语气带着“你应该心知肚明啊”的暗示,只留下这意味深长的三个字,便领着孟丽一前一后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