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够百分百确定死后会得到解脱,去往更加美好的世界的话。
那么,人们或许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终结自己的生命吧。
在现实中经历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绝望”的百夜,也曾有过终结自己生命的冲动。
怀疑自己价值的时候。
追求梦想受挫、一蹶不振的时候。
轻生的契机甚至可以是拆开泡面时,失踪了的调料包。
因为这像是在提醒她,她是个从不受好运眷顾的,
听起来实为荒谬。但身处令人窒息的逆境时,什么都可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诶,死了算了。)
她发自内心地这么想着,抱着那桶面哭得昏天暗地。
假如说生命真是神赐的恩典,那么她这种想法,无疑是一种亵渎。
可是……她确实无法控制住自己。
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有神的话,那么她在绝望中产生轻生的想法,就不能算作是神的旨意了吗?
(……这么一想,好像怎么解释都说得通了。)
实际上,这种渎神的想法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念头,和一时间的冲动。
哭过之后她迅速冷静了下来,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样又拆开一包面,加上之前的,用里面的调料包煮了两块面饼。
(这样刚好没有那么咸了。)
她鼓着腮帮咀嚼,脸上还带着泪痕。
最后吃得比往常还要饱,吃完后就早早地上床睡觉了。
听说哭泣会有调节情绪的作用,所以,大概是脑子的某个地方,分泌了某些她不知道的东西,又让她的神经元传递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信号,所以她才镇定下来了吧?
将生物知识全权归还给老师的百夜不太清楚这其中的奥秘,可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作为人类,大概就只是个人类罢了。
这么一想,人也不过是做工稍微精细些的机器。
人类将自己称作万物之灵长,用赞美与惊叹包装人类“灵魂”的功能。人类如此特殊,如此高贵就是因为人类特有“灵魂”。可说到底,“灵魂”究竟是个啥?
在百夜看来那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
灵魂感受着的痛苦如此真实,可那不过是人类的功能之一。一旦掌握了正确用法,一场痛哭调节下来,原来这种痛苦也没什么大不了。经历大起大落之后,她还不是要像其他动物那样吃喝拉撒,有一天过一天。
(原来我的痛苦没什么大不了的。过去就过去了。)
嗤笑着方才情绪失控的自己,她在心里说。
自己的痛苦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于我而言是特殊的”。
她也从来没被爱过。不管是被神,还是被同类。
所以她自己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
她仅仅只是几十亿名为“人类”的精密仪器中的一员。身体被灵魂影响着,灵魂被身体囚禁着,浑浑噩噩地度过短暂的一生,重新变回泥土。
轻视着自己生命的同时,她好像也同时轻视着死亡。
可她没有认识到,这恰恰是生命中最为残酷的事。
轻视着死亡的百夜没有预料到,她居然会有在睡梦中不断练习死亡的这一天。
大概以往轻生的念头亵渎了神,震怒的祂下达了迟来的惩罚吧:
死亡的练习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像是不允许她轻易解脱那样,这次自杀也被人打断了。
就在她即将被名为“终结”的巨鲸一口吞没的时候,脖颈间的力度忽地消失了。
又是一阵昏天暗地的咳嗽。窒息时那样渴求着的空气,在此时倒像是一剂辛辣猛烈的毒药,毫不留情地灌入她的口鼻,直直呛进了肺中。
可这还没完。
她被人抱着,不知是谁。从濒死之际被一把拉回来的她挣扎着,根本无暇去辨认。
可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那个叫做库丘林的男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
她以为自己已经将他淡忘了,因为惯于自己处理一切的她,根本没有把希望落在别人身上的习惯,更不要说是一个陌生人了。
但就在此时她忽然发现,原来只是她以为自己忘了,实则一切都如昨天发生的那样,历历在目。
【布拉斯纳特,你永远处于我的保护之下。】
他说的这句话也是,现在回想起来,低沉的嗓音还回响在耳旁……
诉说着这句誓言的时候,他的目光是那么认真。落在她眼中,真切到几乎是在灼烧。
(可现在呢?你去哪里了?)
她在心里这样问。并非埋怨,而仅仅是,仅仅是想知道答案。
(是因为受伤了还是放弃了?放弃应该是不会的吧,毕竟……)
这样自问着她猛地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是相信着他的。
这无疑是件怪事。坦白而言,他最多只能算是个有一面之缘的人。
可她还是发自内心地希望:
如果有人阻止她投向死亡的话,她至少希望那个人会是她。
还未等呼吸完全平稳下来,她就被人粗暴地丢到了床铺上。
现在……她有点想吐了。
压在她身上的是那个叫做库罗伊的男人。
就那样看着她,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阴鹜。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头脑一片混乱。她惊愕地看着他,还未来得及思考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忽然用夹杂了怒意的声音问:
“就这么不愿意吗?”
这个问题莫名地戳到了她的怒点。
明明她的一言一行都昭示着她的拒绝,事到如今,他居然还问她这个问题?
她实在无法理解,他究竟把她当成了怎样低贱的一个东西。
布拉斯纳特明白,被他按在身下的这个时刻,她最不应该做的就是激怒他。
可积压的怒意终于抑制不住,喷涌而出了。
“你怎么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