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柔只好重新回到许夫人的身边,便见许夫人放下手中的杯盏,伸手将她拉近了些许,郑重地问了一个问题:“柔儿,钱衡之已经不在了,你是如何想的?”
她愣了愣,问道:“娘?什么如何想?”
“柔儿,你今年不过二十五,正值年华。”
许夫人越说越郑重,好像容不得拒绝一样:“我和你孔伯母商议过了,及笄宴后,她会在京中为你物色合适的郎婿,另嫁他人。”
“二嫁?”许柔连忙退后一步,“娘,我……”
反驳的话到口中,便止住了。
许柔想到了很多画面,她想到县令府出事,许夫人为许守正奔走相告的模样。
她想到许夫人的脸上生出的皱纹,以及青丝中生出的几根白发。
许柔咬了咬唇,终究什么都没说。
“柔儿,娘只想让你往后的日子里你,能有所依靠。”许夫人道,“你还太年轻,低估了这世道,二十五岁便死了丈夫,无论是在丹江县,还是在皇京,旁人说你克夫,你便是克夫,这个名声一旦落下,就很难洗掉了。”
许柔一怔:“克……夫?”
“娘知道,这规矩是枷锁,可这也是为你好,相夫教子,谁又能抵抗这道枷锁呢?”
——
明日就是及笄宴了。
孔雪儿提及让许柔一家去参加及笄宴时,孔伯父没答应,但也没拒绝。
到了晚上,孔雪儿兴高采烈地来到了许柔的房间里,像小时候那样,踢掉鞋子爬到床榻上。
“表姐,父亲他定是答应了!”
“嗯。”
许柔抱着纤细的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乌发如缎子般垂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表姐?你还在因为二嫁的事烦恼?”
许柔点点头:“钱衡之去世不久,我不想……这么快就二嫁。”
“表姐。”孔雪儿调整了一下姿势,离得近了一些,笑道,“这次我就不帮着许伯母了,我支持许伯母,表姐这么漂亮,不该守寡。”
许柔嗔怪道:“雪儿,明日你及笄,不是要相看整个及笄宴上的郎君吗?就省省心思放在你表姐上。”
“才不是相看整个宴上的郎君呢。”孔雪儿压低声音,“我告诉表姐一个秘密,表姐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秘密?”
“母亲说,只需要相看一个人就够了,这宴上的郎君都是锦上添花,用来抬高我的身份。”
许柔思索了一会儿,大抵明白了孔雪儿的意思:“在皇京缔结良缘,弯弯绕绕倒真是多,不过万事万物,总要用些巧力不是?”
孔雪儿嘿嘿笑了笑。
许柔问:“那这郎君生得好看吗?”
“没见过,据说他好看的不得了呢!”孔雪儿神神秘秘道,“等我们见到他了,再告诉表姐他的名字,正好也让表姐帮我相看,那人如何?”
少女摇晃着许柔的胳膊,像个孩子一般地撒娇,快把许柔摇晕了。
“好表姐,这整个皇京,就没有比表姐更好看的女子了,何况表姐才二嫁,不丢人,表姐若是三嫁,才丢人呢!”
话音刚落,许柔整个脸色都变了。
孔雪儿的无心之话,宛如大巴掌,一字一巴掌地打在了许柔的脸上,打得啪啪响,震耳欲聋地响。
“怎么了?表姐?你的脸色好难看啊。”
“雪儿,其实……”许柔咬了咬唇,“其实,我也有个秘密,在嫁给钱衡之前,我与旁的男子定过亲。”
许柔并未向孔雪儿交代那人的姓名。
那段往事太过惹人发笑,算是少不经事时犯得错,若全部说出来,她心里觉得羞耻。
“我们两家断绝来往的第一年,我重新回到学堂,和同窗发生了一些事,挺丢人的。”
“???”孔雪儿双手捂着嘴巴,“表姐,你没出阁就与同窗,有过一场风流乐事?”
“一些误会罢了,贞洁没丢,就是名声不大好,我爹不愿让县令府蒙羞,便定了亲。”
孔雪儿追问:“那你与他有肌肤之亲了没有?”
“当然没有,我们亲事才成了一半,没有洞房。”
“没成亲?”
“嗯。”许柔低低道,“闹得,很不愉快。”
“那后来呢?”
许柔的眼眸黯淡,随即笑道:“后来他离开丹江县了,不知晓去了哪儿,我们没有交集了。”
姐妹二人畅聊了一夜。
孔雪儿好奇的不得了,因为在许家尚未出事前,表姐可谓是整个丹江县最高贵的小娘子了。
除了经商大户钱家,表姐还和谁定过亲?
孔雪儿缠着许柔问了许久,奈何许柔脸皮太薄,始终不肯说出名字。
不过,作姐姐的到底拗不过妹妹的撒娇,许柔答应孔雪儿,等明日见到相看的郎婿,再告诉她。
——
翌日,及笄宴这一日,许柔比以往醒得迟了一些,孔雪儿却早已梳妆打扮好,将她从榻上摇了起来。
许柔坐在铜镜前,困得眼皮打架,侍女是个手脚勤快之人,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梳好了一套精致的妆发。
暖阁连接孔府的正厅。
孔雪儿连发簪都来不及插,便火急火燎地拉着许柔穿过暖阁,来到珠帘前,珠帘的一侧是她们,另一侧则是孔伯父与那郎君议事的正厅。
因为隔着几步之遥,正厅的交谈声也十分清晰。
只听孔伯父称赞道:“杜大人也是丹江县人?”
“嗯,寻常的小县罢了。”
孔伯父的笑容生硬了一分,继而接着说下去:“哈哈哈,那真是巧了,大人年少英才,深得圣心,我若早知晓大人是舞阳侯之子,岂能让你流落在丹江县?”
姓杜?丹江县?
许柔的心犹如被钝击一般,她立马要阻止孔雪儿声张,可已经来不及了。
孔雪儿的手已经掀起开了珠帘,笑道:“父亲!”
下一刻,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孔伯父闻声看了过来,那青年也看了过来,看到了孔雪儿,也看到了……许柔。
二人对视,青年神色平淡如常,仿佛再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人。
而许柔的思绪天旋地转,初来皇京的记忆,经年的回忆,像一簇簇浪涛般翻涌了上来。
那一年,丹江县的学堂。
那个被同窗们围在角落里殴打的,粗布麻衫的俊美少年,竟与眼前的朝中新贵,形成了天差地别。
他是马车里的杜大人,是孔家需要让表妹相看的权臣,是她少时的杜同窗……
也是,她曾经的定亲郎婿杜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