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丹江县中,从小被众星捧月的县令之女,被他命令,就会同他大吵一番,会当场给了他一巴掌,吵得过就罢了,吵不过就哭鼻子,无理取闹。
未曾想,许柔没有发怒。
没有和他吵,没有哭鼻子,更没有无理取闹。
她就这样平淡地看着他。
她的衣着打扮,与县令府的千金没什么不同。
可杜砚礼却感觉,她变了,变得不像是三年前的县令之女了,她的眼睛里带着令人熟悉的沧桑。
那是一种,历经过重大变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杜大人,我没有去处了。”
他看着她:“我知道你会说谎,但你给我的理由,太拙劣了。”
许柔道:“杜大人,我说的一些都是真的,知州查出,有人贪污丹江县预备水患的钱晌,他怀疑是我父亲,只是没有证据,便暂时定了我爹失察的罪过,革了职。”
“……”
“县令府没了,什么都没有了,无处可去,爹娘身子不好,没有、没有孔伯父的照应,我不敢带他们离开皇京。”
说着,许柔抬起眼。
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三年前的光亮,像是蒙着淡淡的一层灰。
杜砚礼漠然地望着她,她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越是读不懂,心里越是忐忑不安。
她十分清楚。
自己即便还是丹江县的县令之女,也要对眼前这个人言听计从。
“杜大人?”
“……所以,你们一家千里迢迢来到皇京,出现在了孔家的及笄宴上。”
许柔老实回答:“是。”
杜砚礼咬着字:“说谎。”
“杜大人,你不信?”许柔解释道,“以杜大人在朝中的地位,确认此事不难,或者……杜大人你让我如何证明?”
感受到女子面容中,那浅浅的疲惫,那因世道磨砺,而黯淡的光芒,杜砚礼怔了怔。
见他的怀疑似有打消,许柔松了一口气。
下一刻,青年的猝然抓住许柔的肩膀,女子的身形被强行换了一个方向,随后,在力道的压制下,纤细的腰肢重重撞在了石桌上。
此刻,许柔的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字:“疼……”
“当年,你父亲在丹江县只手遮天,不是么?”
杜砚礼凑到她的耳边,声音轻而利,平静与怨怼交织:“你夫君亦是如此,丹江县最大的富商,丹江县最光鲜美丽的富商之妻,如何不能叫你在县中立足了?”
青年的身形挡下了倾泻而来的日光。
许柔的素手微微攥紧,他的胸膛明明没有压着她,这距离竟让她无法喘息,如溺在水里一般。
“我夫君他……”
“许柔。”他皱眉打断她,贴近了几分,威胁警告道,“我只给你一日的时间,今晚之前离开皇京,否则你的存在,便是在时时刻刻提醒我,曾经的杜砚礼有多么不堪。”
许柔:“……”
“孔相公是朝中官员,我自然愿意与之往来,至于丹江县的其他人,便没有再来往的必要了,尤其是你。”
这个人在赶她走。
他对丹江县有恨,她理解,可是他凭什么赶她离开?
许柔神色不安,变得为难:“表妹难得及笄,我是她的表姐……”
“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还有后日。”他冷淡道,“总之,你必须离开皇京。”
虽然……但是……
现在被他这般掌锢着,他想走也走不了啊。
“杜大人。”女子的双手试图推搡着他的胸膛,却推不动,“求你,我不能走。”
“当年的事,你忘了么?许柔,我没忘,你母亲在拜堂时说我配不上你,而我,不需要你了。”
许柔只觉得,青年的力道再逐渐收紧,他再也不会对她温柔,他如今身居高位,铁了心要敢她走。
也许,是想到了自己作为朝廷命官最基本的素养,在说完这句话时,杜砚礼的神色缓和了些许。
“走。”杜砚礼冷冰冰道,“去哪儿都好,我不愿再看见你。”
但许柔心里却想:她不能走。
她该怎么办?
一个念头,在许柔的脑海中划过,她望着杜砚礼,眼底一片茫然:“你是谁?”
杜砚礼露出一丝诧异,明显这是他未曾料到的反应:“你在装傻么?”
趁着对方松懈,许柔奋力推开了他,随后,掀起裙裾跪了下来。
杜砚礼站在原地,垂目看着跪伏在地上、头始终不肯抬起来,如此卑微如泥的许柔,竟与前几日那个送荷包的女子重叠起来。
他失神了一瞬,口中不自觉地溢出一个字:“你……”
只说了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许柔不知道杜砚礼接下来要说什么,会说什么。
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打断了他:“杜大人,我是外乡人。”
片刻后,伏在地上的女子终于直起了身子:“你问我的来历、问我的家世、问我夫君便也罢了,可是杜大人,你不该为难民女。”
一双湿漉漉的美眸,是杜砚礼在许柔的脸上,从未见过的神态。
他微微诧异,半晌,才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了几分:“你不记得了?”
“杜大人位高权重,自然是问什么,民女便答什么,但民女实在不知,之前曾与杜大人有过什么交集,因为民女……”
顿了顿,许柔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民女刚嫁人时,不慎坠湖。”
“坠湖?”
许柔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夫君将我救上来后,我失去了很多的记忆。”
“很多记忆?也就是说,你还是记得一些,对么?你都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叫许柔,记得我爹我娘,不记得夫君。”
青年的锐利锋芒,微不可查地钝了一瞬。
因为,杜砚礼此时的心思,充满了许多的不确定性,她只能逐句地说:“至于杜大人说的亲事,我不记得,与杜大人相识过。”
杜砚礼:“……”
“杜大人。”许柔一脸茫然问,“我们定过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