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个纪念。”韩叙语气平淡,“校花第一次在体育课要求坐骑服务。”
“什么坐骑服务!你会不会说话!”
“那你刚才让我背你的时候怎么不嫌我不会说话?”
宋屿安被噎住了,气哼哼地咬了他的肩膀一口。
韩叙吃痛,“嘶”了一声,但脚步没停:“你是狗吗?”
“我是你祖宗!”
“……祖宗不咬人。”
好不容易到了排球场边缘,韩叙把宋屿安放了下来。正在打排球的几个女生看到他们,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过来。
宋屿安脚一沾地,膝盖又是一阵刺痛,他皱了皱眉,但很快调整表情,对那几个女生说:“加我一个。”
女生们面面相觑。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迟疑地指了指他的腿:“同学,你……能行吗?”
“行。”宋屿安斩钉截铁。
另一个女生小声说:“可是你走路都……”
“我说行就行。”
女生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韩叙,以及远处一群正在往这边围观的吃瓜群众,最终那个高马尾女生妥协了:“……好吧。那你小心点。”
排球被发了过来。宋屿安看准来球,忍着膝盖的不适,微微屈身,准备垫球。然而,就在他重心移动的瞬间,膝盖猛地一痛,他身体失衡,整个人向前踉跄,差点摔倒。
一只手及时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宋屿安抬头,是陈迹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喷雾瓶和几张干净的纸巾。他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浅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应该是刚跑去拿了东西回来。
“不是说了别乱动吗?”陈迹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他扶着宋屿安,让他慢慢坐在场边的台阶上。
宋屿安嘴硬:“我没乱动,我就想接个球。”
“接球就是乱动。”陈迹夏蹲下身,伸手,轻轻撩起了宋屿安右腿的校裤裤腿——一直撩到膝盖上方。
宋屿安膝盖上贴着一大块厚厚的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渗出的组织液痕迹,周围皮肤红肿。看起来比脸上和手上的小擦伤严重得多。
旁边几个女生低低惊呼了一声。
“卧槽,这也太严重了吧?”有人嘀咕。
陈迹夏看着那片红肿,眉头蹙得更紧。他拧开喷雾瓶,先喷了红瓶的保险液,等了一会儿,又喷上白瓶的药液。清凉的药液接触到皮肤,带来短暂的刺痛和后续的舒缓感。
“疼吗?”陈迹夏问。
“不疼。”宋屿安说。
陈迹夏看了他一眼。
“……一点点。”宋屿安改口。
陈迹夏没再说话,动作却更加小心。喷完药,他又用干净的纸巾轻轻吸掉周围多余的水渍,然后把裤腿轻轻放了下来。
整个过程,宋屿安都僵着身体,没说话,只是在疼的时候往陈迹夏身上龇了一下牙。他能感觉到陈迹夏微凉的手指偶尔碰到他小腿皮肤,能闻到药液淡淡的气味,能看见陈迹夏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一种微妙的、混杂着尴尬、别扭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他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好了。”陈迹夏站起身,把喷雾瓶和纸巾收好,“暂时别剧烈运动了。如果你想打排球,等好了再打。”
宋屿安抿着唇,看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膝盖,再想想刚才差点摔倒的狼狈,那股憋屈感又涌了上来。他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瓶深紫色的葡萄汁被递到了他面前。
是韩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小卖部买了回来。
宋屿安看着那瓶葡萄汁,又看看旁边一脸平淡的韩叙,还有蹲在他面前、眼神关切的陈迹夏,以及不远处一边打球一边偷偷往这边瞄的夏以迟和段辰……
他接过葡萄汁,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怎么也压不下心里的烦躁。他看着场地上空飞来飞去的排球,听着砰砰的击球声和欢笑,一种“全世界都在快乐只有我在倒霉”的悲凉感油然而生。
“呜……”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更像是一声挫败的叹息。
陈迹夏愣了一下:“怎么了?”
宋屿安没说话。
韩叙也看了过来:“哭了?”
“没有!”宋屿安闷声说,“谁哭了!我就是……我就是想打排球而已!为什么这么难!”
陈迹夏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和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屿安的肩膀:“很快就能好了。”
“多快?”宋屿安抬头。
“……几天?”
“几天是几天?”
陈迹夏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宋屿安又把头低下去了。
韩叙站在旁边,看着宋屿安这副样子,又看了看陈迹夏放在他肩上的手,目光沉了沉。他忽然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韩叙你去哪?”宋屿安问。
韩叙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韩叙回来了。他手里拿着自己的手机。
他解锁手机,点开音乐软件,选了一首歌,然后把音量调到不大不小,放在了宋屿安旁边的台阶上。
一阵低沉、舒缓、带着禅意的旋律流淌出来。
是《大悲咒》。
宋屿安:“???”
陈迹夏:“???”
连不远处偷看的夏以迟和段辰都惊呆了。
“韩叙。”宋屿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危险,“你给我解释一下。”
“清心,静气。驱散霉运。”韩叙一脸理所当然。
“所以你用《大悲咒》给我驱霉运?”
“有用。”
“有个屁用!”
“你听,是不是没那么烦躁了?”
宋屿安竖着耳朵听了一下——梵音袅袅,节奏缓慢,确实有一种让人……想打人的平静感。
“没有!”宋屿安吼道,“我更烦躁了!”
韩叙面不改色:“那你再多听一会儿。”
宋屿安看着播放着《大悲咒》的手机,听着那循环往复的梵音,再看看韩叙那张理所当然的阴郁脸,只觉得一股更深的绝望涌了上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韩叙。”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
“你就是在报复我让你背我。”
“不是。我是真心觉得这个对你有帮助。”
宋屿安深吸一口气,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韩叙:“那我谢谢你。”
“不客气。”
夏以迟终于忍不住,远远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韩叙!!!你是人才!!!《大悲咒》可还行?!屿安哥!放下排球立地成佛啊哈哈哈哈哈!!”
段辰也跟着笑得直拍大腿:“不是,韩叙你怎么想的啊哈哈哈哈!你怎么不直接给他放往生咒啊!”
韩叙认真地想了想:“那个也可以。”
“不可以!!!”宋屿安吼道。
陈迹夏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混乱的场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他蹲下来,伸手把台阶上的手机音乐关了。
“好了,”陈迹夏的声音依旧温和,“别逗他了。”
韩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宋屿安坐在台阶上,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风格迥异的男生,面前是《大悲咒》被强制关闭的手机,远处是笑得直不起腰的损友们。阳光炽烈,梵音虽停,余韵犹在。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宣布,”宋屿安面无表情地说,“今天的体育课,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节体育课。”
韩叙:“你才高二。”
宋屿安:“……那就目前为止最糟糕的。”
陈迹夏轻轻笑了一下:“走吧,我扶你去阴凉地方坐着。”
“我不想坐了。”宋屿安抬头,看着操场上空飞过的鸟,“我想回宿舍。”
“还有一节课。”陈迹夏提醒他。
宋屿安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陈迹夏和韩叙对视了一眼。
韩叙掏出手机。
“你干嘛?”陈迹夏问。
“拍照。”
“别拍了。”陈迹夏伸手拦了一下。
“留个纪念。”
陈迹夏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坚定:“他现在的样子不适合留纪念。”
韩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埋着头的宋屿安,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行吧。”
远处,夏以迟的笑声还在操场上回荡。
梵音的余韵仿佛还盘旋在炽热的空气里,混着操场上的喧闹,阳光炽烈。银发少年把脸埋在膝盖上,耳朵尖还是红的。
他错了。
他今天就不该来上体育课。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大悲咒》把他超度了算了。
这个世界,对他真的太不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