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来福看着她。
林深说:“我不是冲你。”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停了一下——不是冲你。
很多人伤害别人的时候大概也这么想:不是冲你,不是故意,我也很难,我也没办法。
可被伤到的人还是被伤到了。
林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前任喝醉以后摔东西,第二天醒来也会坐在床边说“我不是故意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真诚,甚至有点可怜。
林深当时真的信过,信过很多次。
因为他清醒的时候也会对她好,会给她买喜欢吃的东西,会在她发烧的时候出去买药,会帮她搬东西,会把来福抱起来说这狗怎么这么傻,会在外人面前牵着她的手。
那几年并不是一开始就坏,前两三年甚至很好,好到林深后来很多次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是不是那些坏事没有那么严重,是不是人不能只看坏的一面,是不是他其实也很难。
就是这种“其实”,把她困了很多年。
林深低头看着手里的鸭子,来福已经站起来了,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
林深轻轻把鸭子扔出去,鸭子飞得不远落在沙发边,来福立刻冲过去,刚才那点委屈像从来没发生过。
它叼起鸭子摇着屁股跑回来放下,看她。
林深坐在地上又扔了一次,来福又跑,鸭子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它追过去爪子打滑差点撞到桌腿。
林深终于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一下,很短,笑完眼睛就酸了。
狗太简单了,刚刚被凶了,五分钟后还是想玩,不会冷战,不会消失,不会故意让你猜,也不会把一句话悬在那里悬很多年。
它要玩就是要玩,生气就是躲远一点,高兴就是冲回来。
林深陪来福玩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累了,来福还不累,把鸭子又叼回来。
林深说可以了,来福不听又拱她。
林深把鸭子藏到身后,来福绕过来找,短腿绕得很急,林深躲来躲去,最后自己笑得有点喘。
她很久没这样动过,身体虚得厉害,才玩一会儿就觉得头有点晕。
她坐回沙发,来福叼着鸭子跳不上来就在旁边蹦,一下,两下,第三下终于蹦上来,鸭子掉在沙发边,它整只狗趴在上面喘得很开心。
林深看着它,忽然发现来福脸上好像比以前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说不上具体哪里,就是整个神态不一样了。
以前是没心没肺的小狗样子,现在安静的时候会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来福眯起眼睛。
林深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九岁了,它不是小狗了。
只是因为它一直很健康,很少生病,也不拆家不闹人,林深总觉得它还可以这样很多年。
可狗不会一直等人,人也不会。
她忽然想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等宋青瓷,等一个答案,等一句话,等一个头像出现。
可来福也在等她,等她扔鸭子,等她下楼,等她摸一下头,等她偶尔从那些看不见的痛苦里抬起头来看它一眼。
林深摸着来福的耳朵低声说:“我以后多陪你玩。”
来福当然听不懂,它把鸭子往她腿边拱了一下,意思是现在就玩。
林深又笑了:“你真烦。”
说是烦,语气已经软了。
晚上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不是奶奶也不是父亲,是一张快递照片,快递放在医院护士站旁边。
母亲说:“这是你爸以前给你买的那个旧相机,我在柜子里找到的。”
林深愣住,她点开照片。
那是一台很旧的数码相机,黑色机身,边角有磨损,不是特别贵的型号,但林深认得,那是她初中时用过的第一台相机。
准确说,是父亲买给她的。
那时候她还没和家里闹到后来那种程度。
她喜欢数码产品,喜欢拍东西,喜欢研究屏幕和镜头。
父亲有一次带她去电脑城,本来是买打印机,结果她在柜台前看相机看了很久。
父亲问喜欢吗,她说还行,父亲说喜欢就说喜欢,然后买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林深一直拿着盒子,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过去,她低头看说明书看得很认真。
父亲当时在开车,说了一句:“别天天只会玩游戏,也学点正经东西。”
语气不算温柔,但不是责备。
那时候林深以为父亲会一直是那样,冷一点,严一点,但至少还在。
后来很多年她几乎忘了这台相机,也忘了父亲曾经买过它。
她记住的是父亲站在门口问“你回来干什么”,记住的是他没收手机,记住的是他说“你想毁了这个家吗”,记住的是他最后电话里那句“以后很多事你要自己想办法”。
可原来在那些之前,也有过一个下午,他带她去电脑城,给她买过一台相机。
林深看着照片胸口有点闷,这比单纯的恨更麻烦。
如果父亲从来没有好过,她可以很干脆地恨,可偏偏不是——有些好是真的,有些伤也是真的,这才让人不知道该把一个人放在哪里。
母亲发来消息:“等解封了我拿给你。”
林深回好。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还记得吗?”
母亲那边很久没回,十几分钟后才发来一句:“不知道。”
林深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父亲这个人像一个巨大的影子,一直压在她人生里,可是她对这个影子知道得很少。
他年轻时候是什么样,他有没有怕过,他什么时候开始把体面看得比她重要,他到底有没有后悔过——她不知道。
以前她不想知道,现在也谈不上想知道,只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人不是只由伤害组成的,所以才更难处理。
晚上九点林深把旧相机的照片保存下来,她没有发视频,也没有写文案,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又习惯性点开宋青瓷的聊天框,上一条还是昨天凌晨:“那就好。”
她盯着那三个字没有再发消息。
有时候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问你到底怎么想,问我们到底算什么,问你是不是不想继续,问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这些话她在心里问过太多次,问到后来连句子都磨旧了。
她把手机扣下,来福又把鸭子叼来了。
这次林深没有烦,她接过鸭子往客厅另一头扔,来福冲出去,很开心,鸭子的叫声在客厅里响,嘎,嘎,嘎,吵得要命,但也热闹。
林深坐在地上看着来福跑来跑去,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不全是坏的。
她看见了年轻时的奶奶,看见了父亲曾经买给她的旧相机,对来福发了火又陪它玩了十分钟。
没有宋青瓷,没有答案,但有一只狗,有一只破鸭子,有一台还没拿回来的旧相机,还有一张奶奶年轻时站在自行车旁边笑的照片。
这些东西都很小,小到撑不起人生,但至少撑住了这一天。
夜里她打开文档,没有写宋青瓷,也没有写视频。
她写:“奶奶年轻时候跑出来过。爸爸以前给我买过一台相机。我今天凶了来福,来福五分钟后又来找我玩。”
她看着这几行字没有删,这才像生活,乱七八糟,没头没尾,没有结论。
她保存文档,文件名叫:今天。
关电脑前她看了一眼后台,新的评论还在涨。
她没有点开,也没有看访客,不是不想,是今天不想。
来福玩累了趴在门口睡着了,鸭子玩具压在它肚子下面。
林深走过去把灯调暗,来福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
屋里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让人发疯的安静,是鸭子终于不叫以后留下来的安静。
林深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很累,但这次的累不全是痛苦,也有一点点活过的感觉。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窗外雨还在下,对面楼八点半抽烟的人今天没有出现,宋青瓷也没有出现。
可来福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一下一下,很轻,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