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旁若无人地插科打诨一阵,这才慢慢地上了岸。常佳把船定在岸边,看向为首的轮值弟子,变幻出那帖子。帖子闪着金光,显然写帖者灵力非凡,轮值弟子只瞧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赶忙拱手行礼:“原来是常、叶二位师叔,长老有请。”
又是叫他们师叔。常佳和仿若身无筋骨软趴趴靠他身上的叶舟对视了一眼,叶舟打了个哈欠,不大耐烦地说道:“不敢,我们山野散修可攀不上贵派,师叔就免了。”
那弟子连声道不敢:“长老说,他与尊师有故,弟子自是不敢不敬师叔。”
叶舟挑眉看着他,嘴角忽然带上几分笑意。只是这笑有些冷,随之说出的话也有些冷:“你没长耳朵?”
弟子一愣,还不及多想,就听常佳悠悠道:“或许逍遥门没教弟子念书,所以才听不出好赖话,咱们可不能拐弯抹角。”
叶舟搂着常佳的肩,一唱一和道:“有道理,那我就直说了。我不想和你们门派扯上关系,所以别叫我们师叔,不爱听。”
那弟子被激得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憋着口气半天没吭声。还是另一个弟子打了圆场:“两位仙友请随我来,我带二位去见陈长老。”
岛上有仙山,仙山有仙鹤,鹤鸣不绝,倒似仙乐。常叶二人跟着那弟子乘风而上,直入云间,方见云间山腰处,陈松平在沏茶,像是早就等着他们到来。
那弟子落地,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长老,二位仙友已带到。”
陈松平应了声,挥挥手让其下去。叶舟也不客气,走到茶桌前一屁股坐蒲团上,拿起一个茶盏就道:“有话就说,我们很忙的。”
陈松平也不恼,只笑吟吟地放下茶壶,看着叶舟说:“叶小友颇有令师风范。”
“那阁下也当知道,我们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常佳道,“陈长老还是快些说吧,我们师尊与你有何联系?”
陈松平却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个问题:“尊师是女中豪杰,老夫甚为佩服。却不知二位小友闭关这四年,今后有何打算?”
“这似乎不干你事,”叶舟冷声道,“你能不能说个重点,我还忙着和我师兄修炼,没那么多时间听你叽叽歪歪。”
陈松平笑意不减,道:“道仙友纵使是天纵奇才,却只有你二人作传承,岂不门下凋零?两位小友没有开宗立派、传承绝学之志?”
常佳还是没有坐下,只走到叶舟身后,环着手说:“我们会的,但不关你事。我们师尊不讲究这些,天下熙熙,来者是客也好,是徒也罢,就算我们断了传承,那也不过是命中注定,没什么好说的。舟,我们走吧。”
叶舟才喝了口茶,屁股都没坐热。他略带几分怨气地侧头看向常佳,道:“我都说了不用来,你还非要来。”
二人随即就要离开,陈松平却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子,道:“老夫在南海已有六百年,可除却五年前的误会外,我与道仙友从未有过交集。二位小友不好奇,她是从何而来的?”
二人的脚步顿住了。过了片刻,叶舟冷笑一声,转身看他,道:“凡间知道她的人很多,你们不知道怎么不想想自己的问题。”
陈松平却道:“老夫虽未与道仙友真正交手,却也看得出她绝非等闲之辈。这样的人,为何在这南海隐世埋名?”
叶舟想开口说干你屁事,可他嘴才刚张开,就克制不住地想起来了师尊消散前的种种迹象。
道娘子的消散实在是太过突然了,但如今想来,她其实一直在催着两个徒儿修炼。隔三差五的闭关,近乎填塞似的教学,还有消散前留下的话,种种迹象都像在映照一件事:她早就知道自己天命将至。
“道娘子在南海生活了多久,两位小友可知?”
陈松平又问。
那定是有几百年的,常佳想这么说,却又忽然想起来街坊领居在师尊给女孩们启蒙时的怪异目光。
如果道娘子已经在凡间生活了很久,那人们怎会觉得她为女子传授学识十分猎奇?张生又怎敢当着她的眼皮底下真的把女儿“嫁”人?一个隐隐的猜测浮上心头:须知这世间最为可怕的事情,就是习惯。
当你习惯了一个环境,就会想当然地以为,世间一切都和想象中一般。于是不会问、不会质疑,不会困惑。
陈松平拿出了什么,放在了茶桌上。
“贵府房契画押在此。二十二年前,这座老宅转入了道仙友手里,老夫也是费了些功夫才寻到的。
“虽凡人们说,道娘子已在南海生活了四百年——但从这房契来看,这才是道仙友第一次出现在南海的日子。”
常究盯着那张泛黄的房契。房契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个“道”字,落款时日,是二十二年前的七月初七。
是他与生母被师尊买下的日子。
改变人的观念需要几代人的传承,但养成一个习惯只需十天。所以人们习惯了道娘子的惊世骇俗,却并不接受她的观念——
她或许并没有呆在南海很久。她不知从何而来,把自己的终点安排于此地,拿人生的最后十八年浇灌出了两个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