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他一个人都是如此,只是有了夫郎事事得跟人商量,贺家汉子没有一人言的说法。
叶宁放下装水的竹筒,闻言一愣,不解道,“本就该紧着那边的,瞧着这两日闷成这样怕是要落雨。”
听罢贺海朗心里慰帖极了,又懒洋洋地躺了下去,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眯着眼养神,等日头偏西了再下田。
下午田里更是如蒸笼一般,一丝风都没有,闷得人胸口发慌,满头的汗水瓢泼似的顺着脸往下淌。
割麦的活虽说磨人,可今年收成好,大伙都不觉得苦反而劲头足。
日头一寸一寸西沉,等到被山头掩住,田里忙碌的人才收工往家去。
两人提着麦子一捆一捆往板车上摞,摞好用麻绳捆紧。
贺海朗拉着板车走在前头,叶宁则挑着扁担跟在后头,帮着看顾车尾,免得颠掉了都没人晓得。
夕阳映照着两人,影子打在地上,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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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宛祥村闷了一夜的热气半点没散。
叶宁是被生生热醒的,脖颈子后头糊了一层黏汗。刚想翻个身,就瞧见睡前拿在手上打风的蒲扇,这会子死死粘在贺海朗光着的背脊肉上。
成亲才半月,那档子羞人的事贺海朗提都没提过,叶宁一个小哥儿平日里连正眼瞧一瞧汉子的身子都不敢,这会直愣愣对上那宽阔精壮的后背,脸上倏然浮起一片红晕。
他咬着下唇,指尖怯生生地捏着扇把一点一点取下,生怕惊醒熟睡的人。汉子似是觉着有些痒,反手胡乱地挠了两下,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村里的老把式说落雨就是这两天的事,闷了几天的雨像悬在庄稼人脖颈上的刀,心都提到嗓子眼,人人都不敢歇口气。
自家的地昨日就收完了,两人吃过晌午饭就忙赶着去帮忙,好在大伯家就剩借的那五亩。
叶宁起身时轻手轻脚,趿上草鞋飞快套好衣裳,心里头琢磨等早食做好再来把人叫醒。
这两日人人都累得倒头就睡,但汉子到底是割麦的主力,妇人夫郎都还能借着做饭的空档,在灶膛前稍微缓口气。
“嘎吱—”
推开门,天边泛着异常的灰白,院里枣树蔫巴巴地垂着叶子,一丝风都没有。知了发疯似的鸣叫,空气中弥漫着各家各户沤肥的尿粪恶臭。
叶宁转进灶屋,心里为地里的麦子捏了把汗,不时看一眼外面的天色。昨个黑天前他捏着一粒咬着尝,麦粒还有点韧,寻思今日要是日头好,再晒一天就硬实了,等扬完麦糠就能入仓,看老天爷这架势怕是不成了。
天气大了早晨起来没什么胃口,早食叶宁准备做个扯耳粑换换口味。
锅烧热后,他狠狠心撬一勺白花花的猪油下去,等油亮汪汪化开,便把切得细碎的干咸菜和洋芋片一齐倒下去煸炒出香味,舀一瓢山泉水倒下去“刺啦”一声,干咸菜香在灶屋散开。
锅里水滋滋滋趋边时,叶宁才握着面团,另一手利落地扯出耳朵似的面片往锅里掷,面片沉入锅底不一会又打个旋浮上来,在沸腾的汤中翻腾,加了薯粉的面片变得微微透明。
叶宁取下挂在墙上的木勺顺着锅边搅动几圈,这才撩水洗净手,去房里叫人。
贺海朗换了姿势,趴在炕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只胳膊大咧咧地搭在炕沿外头。
叶宁凑近跟前,伸手轻轻推了推汉子的胳膊。
“贺......贺海朗,早食好了。”
炕上的人丝毫没有动静。
又推了一把,这回手上使了点劲。
贺海朗眼睛都没睁开,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叶宁看着屋外风云莫测的天色,心里顿时有些急了,却又不敢使劲催。他想起成亲前大伯娘提过,汉子幼时被爹娘惯得厉害,早晨起床要叫三遍,后头爹娘一走,十四岁的娃到点就醒,再也不用人叫。如今要不是累狠了,绝不会又把幼时的那点毛病翻出来。
他俯身在贺海朗耳旁轻声道:“外头落雨了。”
炕上的人蓦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半边脸上还印着席子印。他半跪在炕上探身,目光越过叶宁往屋外看了一眼,随即幽怨地看着眼前人。
叶宁没想到这句话这么管用,低着头眉眼弯弯。
盛好扯耳粑端上桌,贺海朗已经盥洗好坐在桌边,端起碗就闷头往嘴里扒拉。面片扯得又薄又入味还带着荤油的香气,难得吃上一口,烫得他直吸气。
两人才吃了没几口,外头忽然暗下来,天空变成青灰一片,压得很低,像是要整片坠下来。风裹着土腥味灌进堂屋,院里枣树叶子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