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立刻跟上了我的话题,“您是说威廉姆斯先生吗?我也看过他的画,的确画得非常棒!”
“真是抱歉,把档案室弄得那么乱。”眼看简短的对话就要结束,我看了眼四周开始没话找话。
“请不要在意,因为这是您的工作。”他把好几本档案啪地放上桌面,我能明显感觉到面前的桌子震了一下,“收拾档案室则是我的工作。”
“这是?”
我注意到,埃德加把原本应该塞回书架的档案特地挑了出来。
“这是主教大人特地吩咐我送过去的,傍晚还要过去打扫。”
“现在吗?”
“嗯,现在。好像是最近真正处理的案件当事人和以前的某个人有亲属关系。”
“是吗?真是辛苦你了。”
趁着埃德加不注意的空隙,我把一部分已经写好的报告书夹进靠近最底下的位置。
“那么,我就先把这些材料送过去了。”
“嗯,快去吧。”
目送埃德加抱着档案走上楼梯,我无所事事地拿起羽毛笔在指尖旋转,又想象了一下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方式。
不过计划能不能顺利达成目前还不知道,只是想也没办法起到作用。
嘛,总之见机行事吧。
*
“没想到,你竟然那么不小心。”
“我没注意到旁边有一格台阶嘛。”我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昨天一不留神摔倒的结果就是扭伤了脚踝,按医生的说法还挺严重的,这几天只能借助拐杖行走。
奈尔先生无奈地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等问询结束我再过来接你,不一定能准时,你可以在教堂先等一会。”
午后,托洛斯特区的宪兵团分部突然有急事需要奈尔先生去处理,所以只能留我一个人进行针对洛伦佐主教的问询工作。虽然是作为初次接触这方面工作的练习,但这项工作本来就是由我来主导,再加上眼下的重点也不在这里,所以倒也没有太大问题。
“我知道了。”
我正要离开,奈尔先生又把我叫住叮嘱道:“要是又遇到佐尔根所长,随便糊弄过去就好了。”
“我会的。”
滑溜溜略带凉意的触感顺着手臂从袖口掉落,在确保像果冻一样的黑色小章鱼使魔移动到奈尔先生身上后,我向奈尔先生简单地表达了一番感谢才转身离开,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到洛伦佐主教的办公室。
因为早就已经告知过洛伦佐主教今日的安排,他已经提前在房间等候。
问题是参考奈尔先生之前针对露娜·佐尔根进行问询的记录提前准备好的,老实说都无关痛痒,对我来说顶多算是一次简单的练习。
这样的问询自然很快就结束了,正好又到下午茶时间,洛伦佐主教便邀请我留下和他一起喝茶吃点心。
“您的工作还真多呢。”我仔细观察了一圈这个办公室。
洛伦佐主教的办公桌上堆着比昨天还多的文件,其中一叠正是上午埃德加搬过来的,上面有几本被拿开了,底下还夹着我特意塞进去的几张纸,在这样拥挤的一张桌子上倒不是太明显。
洛伦佐主教用舌头舔过在食指和拇指上,将包裹在蛋糕上的纸拨开,将整个蛋糕扔进嘴里。
他弓着身体往前拿起桌面上的茶壶:“哎呀,茶已经喝完了,我再去装一壶新的。”
洛伦佐主教拿起茶壶从沙发上站起身,这才回答我的问题,“最近有报告说有个女孩子突然开始胡言乱语,差不多是在两年前,有一个面包店的女儿也是出现了同样的情况,我们判断这是恶魔附身,最后决定用火焰净化她的灵魂。”
“在这附近的广场吗?”过去的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喷涌而出。
“您也知道吗?”
“只是有听说过,那个人和这次的女孩子有什么关系吗?”
“这两个人是表姐妹,又是同一天生日,所以我们断定肯定是失去了□□的恶魔找上了这个可怜的女孩。”洛伦佐主教眼眶发红,拉起袖子抹了抹眼角。
如果换作平常,我还是会想办法将话题继续下去不至于冷场,但这次我却没办法强迫自己再说点什么。
“下午好,问询进行得还顺利吗?”
有规律的叩门声过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佐尔根所长。”
“佐尔根小姐。”
现在门口的是露娜·佐尔根,我和洛伦佐主教谁都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她。
露娜·佐尔根端着托盘走进来,将茶壶和装了饼干的碟子摆上桌面:“本来我打算等问询差不多结束了就给你们送茶点,虽然来晚了些,但现在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和茶壶一起被带来的还有两个茶杯,意识到这点,我松了一口气,主动询问道:“佐尔根小姐,你也一起喝一杯茶怎么样?”
露娜·佐尔根果然拒绝了我的邀请,每每看到她的这双蓝眼睛,我觉得我的心又不受控制地陷进去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但不了,我还要赶回去告诉你父亲这个好消息?”
接连出现的两个关键字让我头脑空白,隐隐有想要呕吐的冲动。
压下内心的厌恶,我也找回了昨天的记忆:“……啊,向国王陛下汇报工作后回去的事情吗?”
“嗯,他一定会很高兴的。”露娜·佐尔根果然就像她说的那样没有逗留的意思,挥挥手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那么,几天后见。”
露娜·佐尔根才离开不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又打断了我和洛伦佐主教的谈话。
这次来的是一个墙壁教教徒,因为被洛伦佐主教挡在门外所以我看不清脸,单看身上的衣服和装饰级别要比洛伦佐主教低。
“洛伦佐主教,刚才有个信徒来到教堂,但是……”
对方会报告的时候故意压低了声音,也许是突然发生了紧急事件,洛伦佐主教表现得很是惊讶。
“怎么会这样?”
说完,洛伦佐主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也在现场,转过头来为难地看着我迟迟没有开口。
“请不要在意我,我能理解,信徒的事情都需要重视。”
无论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是好事。至少不用想办法要怎样才能转移洛伦佐主教的注意力。
趁着洛伦佐主教和谈论正在教堂发生的事情,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里面装了淡粉色粉末的玻璃小瓶子,将粉末倒在掌心又用食指均匀涂抹在整个手掌。
不,不对……
脑海里有流星划过,我突然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于是我将瓶子里剩余的粉末又倒了一部分进露娜·佐尔根拿进来的茶壶里。
“抱歉,代理人大人,教堂教堂那边突然来了个闹事的教徒。”
“请不要在意,当然是工作的事情比较重要。”
几乎就在我将瓶子收好的同时,洛伦佐主教那边的谈话也结束了。
我在洛伦佐主教的办公室吃了个离他很远而且确定没有被他触碰过的蛋糕,又喝了一杯茶,这才向他道别。
离开前,确认露娜·佐尔根已经不在裁判所后我还留下了一点不会被洛伦佐主教发现的小礼物。
按照奈尔先生的叮嘱,我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来到今天已经停止对外开放的教堂内,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
本来应该还有两个宪兵跟着我身边,不过都被我找了个借口支开了,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城墙教的教堂一般都会在正中央的位置放置一个小小的墙壁雕塑,但这座教堂本该放置雕雕塑的位置却是空着的,地面保留着灰色的碎片,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了前因后果。
奈尔先生来得很准时,见到只有我一个人,神色间透露着不悦。
“请不要责怪他们,是我拜托他们帮忙到档案室去拿几份文件。我对以前颁布的关于裁判所的细则很感兴趣,于是就拜托洛伦佐主教借我阅读。”
“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留你一个人。”奈尔先生不满地说道。
我一瘸一拐地跟在奈尔先生走出教堂,他看了我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向我伸出手,“给我吧,我帮你拿。”
我艰难地拿着夹在手臂和身体间的文件,手腕不够力气,递出去一半的文件全掉到了地上。
奈尔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是蹲下来帮我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捡起,中途还多了个帮手。
“威廉姆斯先生,你不是已经回去了吗?”我记得威廉莫斯先生的画已经画完了,没想到还会在裁判所见到他。
“我想再拜托洛伦佐主教主教让我在裁判所多留几天,这次我想画夜晚萤火虫在花园里的画面。”威廉姆斯先生将他捡到的那部分报告书递给我,“给,代理人大人。”
这个时间几乎所有在裁判所工作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因此变得空旷的庭院,只有细心听就能隐隐能听到刚才威廉姆斯说过的话的回响。
真是的,我这样做肯定会被艾伦骂的。
但是,艾伦不就是因为觉得我会原谅他,不,不管是否选择原谅我都拿他没办法,所以才这样做的吗?
“啊咧?真奇怪,我的报告书怎么少了好几页?”我数着手上的纸张数量,一边假装困惑地说出计划中的台词。
奈尔先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面:“这里就是全部了,是不是放在其他地方忘了?”
“说起来……”心里数到三,继续蹩脚的戏码,“报告书我是在档案室写好的,途中埃德加有进来抱走了几本档案,说是洛伦佐主教要查阅。可能是把档案送去洛伦佐主教办公室的时候不小心把我的报告书也一起拿走了一部分,毕竟只有几页纸不容易被发现。”
奈尔先生认同了我的猜测,但很可惜并没有按照我的预想行动:“的确有可能,等士兵回来了再让他们去确认吧。”
“如果不介意,我去确认怎么样?”威廉姆斯先生提议道,“在这里打杂的埃德加我也还算熟悉,就算在洛伦佐主教的办公室没找到,我也可以找埃德加问他还去过哪些地方。”
奈尔先生思考片刻,也赞同了这个建议:“也好,那两个士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就这样办吧,”
“那就麻烦你了,威廉姆斯先生。”我不由得去想,也许这个选择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我们就在这里等吧。”
“嗯。”
我点点头回应奈尔先生的话,看着威廉姆斯先生的背影在夕阳下消失在教堂拐角。
耳边传来某处门扉被猛地推开的声响。
然后时间停滞,地球仿佛停止了转动。
一切戛然而止,恰如雷电落下的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