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干事依然伏在地上，紧声道：

“是，小的不敢欺瞒。回大人，这些活尸长住府衙，确实是我等兄弟刻意圈留的缘故。只因这些活尸里有些曾是我们的亲邻好友，他们不曾害人，也不知怎的染上了这失魂怪病，成了痴呆傻子。好在我们这些劳力还活着，日日给他们些吃食，管聚到一块照看着。其实小的心里存着念想，盼望他们能有一天醒过来，一家老小能再团聚……”

秋倚空今日奔波看病，还未曾深入打探此地情况。闻听此言，便道：“你且说说这失魂怪病，来源，性状，治法，知道什么说什么，请务必全部交代清楚。”

“回大人，街上的郎中说了，从前虚陵城从未有过此等病症，这病是近些年才有的，年纪越小的越容易染上，有些年岁大的老人也不能幸免。染病的人，起先只是睡不好，过一阵开始记不住事，再过一阵，竟把本来记着的事也忘了，到最后，就成了这副痴傻模样。咱城里清醒的人越来越少，街上的店铺都关了门，田地也荒废了。大伙找过这病症的来由，许是阴魂作祟……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请大人明鉴。”

府衙干事说。

“阴魂作祟？”礼询疑不明所以。

府衙干事答：“大人有所不知，三年前我们虚陵起过一场大火，烧死不少人。失魂病就是那之后起来的，所以坊间都传，是被烧死的人心有怨恨，才盘聚在城中迟迟不肯散去，传下空心疯病。”

秋倚空猛咳两声，忙提袖掩口，帕间很快见了红。他把那捧血攥在手心里，借层层衣袖遮掩，不让身旁的礼询疑发现。

抿抿唇，秋倚空对那府衙干事虚弱道：

“你起来吧，我和王妃都无责怪你之意。这件事你们做的很好，只是阴魂作祟之说尚无定论，不可再无端揣传。”

“是，是……”

府衙干事口答，斜眼看着还赖在秋倚空脚下的那只活尸，四肢并行爬过去，抱住那活尸的腰，用力向后拖拽。

“你这老东西，要还想活命，就赶紧放开大人。”府衙干事小声威吓，“大人还有要事在身，咱们耽搁不起，你听见没有——”

那活尸这手被府衙干事扒拉掉，另一只手立刻攀到秋倚空衣服上去，行动虽迟缓，可府衙干事就是拿他没有办法。

据说国师昨夜刚到虚陵时，这疯子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冲出来，惊了国师大人的车驾，差点被王妃斩于剑下。

幸之又幸巧之又巧，国师大人为解决活尸问题，正打算猎捕一群活尸进行研究，便留下这只活尸的性命，一并带了回来。来之前秋倚空还制定了几套猎捕计划，孰知这东西在城中随处可见，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这只活尸不在府衙干事们的供养名单之内，府衙干事们对他并不一视同仁。相较之下，秋倚空竟是态度最温和的那个。

他在礼询疑的搀扶下半弯下腰，右手递出，掌心涌出一簇白色梨花，送给那只活尸。

那活尸是个毛发炸蓬的白发老头，脊背佝偻，四肢畸形。他呆呆看着秋倚空递出的那只右手，片刻后双手一把夹住那手指节，口中哈哈直叫。

花瓣撒落一地，秋倚空蹲下，另一手拨开他的头发，露出他一双浑浊昏黄的双眼，和一张满是暗红疮疤的脸颊。

“你认识我吗？”秋倚空低声问。

“求，求求，求求啊……”老头喊。

“你要什么？”秋倚空又问。

老头好像听不懂，又嗯啊乱求起来。

“大人，他什么也不要，您不必管他。”府衙干事出声，瞧出这位大人心软，生怕上司吃亏，“这老东西怪得很，明明靠乞讨过活，可给他点施舍，他都随手扔了。您莫可怜这人，当心一番好意被白白糟蹋。”

秋倚空在老头这里问不出什么，便问府衙干事：

“你可知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府衙干事道：“不清楚，这乞丐是三年前从北边山地来的，在我们这挨家挨户乞讨。他只会下跪求人，一惊一乍的，我们都管他叫求疯子。”

“三年前从北边山地来的？”秋倚空蹙眉。

“是，”府衙干事说，“他是我们发现的第一具活尸，先前不知道有活尸这么个东西，还以为他病了。邻里见他可怜，凑钱给他请了郎中，倒把郎中吓了一跳，说什么仙人回春，我们也听不懂。我们见他这样也挺害怕的，后来还找了个风水先生，想把他安葬在城外去。没想到什么灵符棺材都压不住他，过不了三天他就能摸回城里。请来的仙家也拿他束手无策，一来二去，干脆不管这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