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两人默不作声地跟着警员去认领遗体。
“死者是从高楼坠落,遗体受损比较严重,法医已经做了基本的遗容整理,但还是建议您们先做好心理准备。”
警员推开停尸房的门。
霎时,冷气扑面而来,让沈之念打了个寒颤。
室内惨白的灯光打在一张铁床上,白布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她的双脚像是被冷气冻住了,无法再往前一步。
警员看了她一眼,“准备好了吗?”
她僵硬地点了下头。
布单从头部掀起一角,没有全部掀开,然而只一眼,她就忍不住呕吐了。
头骨塌陷,五官破碎,胸腔压扁。
整个人的骨头和组织都移到不可能的位置。
法医在遗体内填充了些东西,让他勉强看起来像个人,而不是一袋碎了的骨骼和软组织。
这怎么会是早上被她气到面红脖子粗,吹胡子瞪眼的人?
她根本不认识!
沈之念双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双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咚的一声。
像一块肉摔在砧板。
爸爸发火的声音还在耳边,而他已经不在了。
她像是被抽走脊柱,如烂泥一样瘫在那儿,双肩剧烈地抽动着,半晌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被人扶起来时,几次又摔了下去。
她的腿使不出力气。
这里太冷了,她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支撑下她。
可是没有。
她恨死沈清晏了。
等到她被扶出来,等侯多时的吉叔快跑了过来,见她面无血色,十分担心地问道:“小姐,您怎么样了?”
沈之念虚弱无力地问道:“哥呢?”
吉叔说道:“来了,刚进咨询室,他让我先送您和太太回家休息。”
沈之念看向咨询室的方向。
吉叔猜到她想等人,又说道:“少爷是最后接触者,不会那么快出来,马上就要暴雨了……”
她咬咬牙,转头走了。
刚到家,暴雨落下,狂风砸得窗户哐哐响。
沈之念洗了两遍澡,才把令人作呕的停尸房异味洗干净,又将所有衣服扔进垃圾桶。
然而当她看见餐桌上的蛋羹,脑海瞬间闪过爸爸破碎的头颅。
她再次呕了一声,让佣人把蛋和肉全撤走。
周姨回家后就待在自己房内没出来,沈之念独自守着一桌冷掉的饭菜,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发呆。
雨越下越大,窗外电闪雷鸣,室内忽明忽暗。
她把一楼所有的灯都打开了,照出一室空荡荡。
不知道要做什么,从知道爸爸死讯那刻开始,整个人都是懵的,混混沌沌地去了一趟警署,混混沌沌地回了家,她没有爆发出激烈的痛哭,所有情绪好像被一层厚厚的茫然包裹着。
她蜷缩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我市迎来十年一遇的夏季特大暴雨,请各位市民非必要不出行,关好门窗……】
沈之念一直等到了8点多,才听到门外动静,鞋都来不及穿就跑了过去。
沈清晏熨烫笔挺的西装已经皱了,进门时带着一身水汽,还没站稳就被一道娇影扑抱住。
什么也没说,只是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胸膛,潮湿的雪松香充满了她的鼻腔,直到如愿以偿抱住他时,所有茫然的情绪才破壳出了悲伤和痛苦,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哭出第一声后,悲伤就在胸腔里炸开,顿时如汹涌的海水淹没了她。
最开始是小声啜泣,后来越来越大声。
沈清晏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指尖动了动,短暂地迟疑了下,还是没抬起来。
暴雨密集地砸在窗上,吞噬着她的哭声。
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紧他后背的衣服,也就是这时,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沉稳而规律。
既然没有被狂风暴雨打乱,也没有因为她的亲近而加快。
胸膛微颤,他发出了声音,“松开吧,我身上湿。”
她一怔,觉得浑身发冷,在渐渐小了的哭声中,又紧抱住他。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轻拍了下她的肩,“不哭了,沈叔的后事,我会安排好。”
沈之念仰起哭花的脸打量他。
一道闪电从窗外划过,照亮了那双茶色眼睛。
她见过他这样清冷的眼神。
在他和周姨刚到沈家的第一天……
趋近于冷漠,没有温度。
她的心又绷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抓不住了,像个孩子般地问道:“哥,你会丢下我不管吗?”
沈清晏垂下浓密的长睫,“你太累了,不要胡思乱想。”
他的声音是清冽温和的。
但那双清澈的茶眸没有情绪。
她怯弱地不想知道答案了,只是握住了他一只手。
冰凉、潮湿。
在她碰到时,僵直了下。
她没有松开,执拗地将一根根手指嵌入他的指缝,握紧这比她大上许多的掌心。
10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沈清晏。
台风过境,他同样出现在这样的雨夜里。
少年穿着白色短袖、打着黑色领带,长得又瘦又高,五官出挑,最好看得是那双茶色的眼睛,明明是风流的眼型,眼神却是清冷的。
爸爸介绍道:“念念,这是阿晏,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沈之念乖乖软软地叫了声哥哥,他没有回应。
但没关系,她记住了爸爸的话。
那天,她在粉红日记本写下。
【今天家里来了一个哥哥,他长得真好看,以后他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