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一被侍卫押着迈步离去的刹那,脚步倏然一顿,他偏过头,目光直直落向廊下的知予。
那张与知予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恨,唯有一双眼,冷得像是常年冰封的寒川,翻涌的恨意早已经年淬炼,化作淬入骨髓的毒,沉沉缠上知予周身。
同源而来,一同在暗卫营的炼狱里挣扎长大,起点本是一处,命运却硬生生被掰向两条完全相悖的路途。影一这一生,生来便是一柄任人驱使的利刃,是棋局里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筹谋半生,执念半生,到最后落得满盘皆输,连一场对等的输赢,都没能求得。
知予伫立在原地,视线久久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喉间堵得发闷,半晌也发不出半点声响。秋风穿过庭院树梢,簌簌落下几片枯叶,侍卫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回廊深处一点点归于沉寂。
萧玦始终陪在他身侧,宽厚的手掌牢牢裹着知予微凉的手,掌心源源不断传来暖意,却没有开口催促,只是安静等候,陪着他慢慢平复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
待到整座院落彻底安静下来,再无半分动静,知予才缓缓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开口时嗓音裹挟着未散尽的沙哑,轻得近乎呢喃:“他……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长。”
萧玦握着他的手猛地一滞,眸色微动,明显怔了片刻。
“当年暗卫营遴选死间,同期的孩童之中,最后只能活下一人。”知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仿佛又看见年少时那场厮杀淋漓的角逐,“那场生死较量,我侥幸活了下来,而他,被送进了暗卫营最残酷的死狱受训,等同坠入无间地狱。这么多年,他恨我,原是情理之中。”
过往一桩桩步步为营的算计,一次次刻意编织的谎言,还有那些博取怜惜的苦肉之计,从来都不是无端而生。一半是影一刻骨的执念与步步逼迫,另一半,则是知予藏在心底、不敢剖白的私心。
他出身晦暗,自小在刀光血影里长大,双手早已沾了阴谋与杀伐,骨子里刻着暗卫与生俱来的卑微与惶恐。从刻意靠近萧玦的那日起,他便日日惴惴不安,生怕王爷知晓自己不堪的来路,嫌弃他满心算计,害怕好不容易得来的温存转瞬成空。所以他才一次次以身涉险,用满身伤痕换取恻隐,拿性命做赌注,只求能换来一丝留在萧玦身边的资格。
良久,知予抬起头,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盛满忐忑与不安,轻声问道:“你其实早就察觉了,是吗?察觉到我心思不纯,从一开始,便是带着算计刻意接近你。”
萧玦垂眸望向他泛红的眼尾,抬手,指腹轻柔擦去他眼角残留的湿痕,坦然颔首:“是。”
知予身形骤然一僵,心口猛地收紧。
“你第一次替我挡下刺客刀锋之时,分寸便拿捏得太过刻意,伤处足以牵动人心,却又恰好不会伤及性命。”萧玦语调平缓低沉,一字一句都格外真切,“从那时起,我便有过疑心。朝堂权谋纷争数十载,虚情假意、刻意逢迎之人我见得太多,怎会看不出精心伪装的温柔。”
“那你为何……”知予咬了咬下唇,心绪纷乱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