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时分,山里的气温还有些寒凉。林野间只有零星几声虫鸣,衬得四周格外寂静。一豆火光在小径上游走,黛色的山林中,这点橘色的暖光映在焦缃有些稚嫩的脸上。
他特意起了个大早,赶着进山采最后一茬春货。
六桥村不算大,和周围的几座村庄环山坐落在一处。庄稼人靠山吃山。每到这个时节,农忙之余便都会进山捡些山珍,再拿到镇上去卖。那儿的老爷们就好这一口,也算是一笔进项。
昨日下了一场雨。听下山的猎户说,山里的笋和菌子又发了好些出来。焦惠云听了,忙让焦缃收拾好东西上山。
焦缃常进山,是以他走得不算慢,但很谨慎。焦缃的眼睛有着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一到夜里,光线变暗,就会看不清东西,所以焦缃夜里都极少出门。
本来,按照往年的情形,这种赶新鲜的活计是轮不到他们家的。陈不凡早逝的爹留下了不少田地,每到这时节,他们三人都忙得半死,要等别家先忙完自己的,再抽出空来帮他们,才能勉强缓口气,更别提赶春了。
这回也是托了焦惠云心善的福。
前些天,一伙儿来村里修屋的工人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的,脸色都发青了。大夫来治,药材却不够用。焦惠云家离得近,焦缃上山也会采些药材回来,顺手就帮了一把。那几个小伙知恩图报,抢着忙完了自己的工程,又多留了几天,带着弟兄到他们家帮忙干活。
这下焦缃和焦惠云都空出了手来。焦惠云忙着做饭送水,焦缃则趁着这个空闲上了山。
天际逐渐泛出鱼肚白,却照不进这深林里多少。焦缃举着松明子一路走一路辨。他身量算不上健壮,又是一个人,若是跟着大部队上山其实是吃亏的。现在上来得早,这一路上倒是收获了不少。
进到山林深处,焦缃换了根更粗的松明子。这样火光也能大些,他眼力不好,怕出意外。
他顺着来时路,隔一段便在树干上磕上记号。路过一处眼熟的岩石缝隙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岩石上披满了青苔和枯叶,焦缃眼底泛起一丝怀念。当年他就是在这里被焦惠云捡回六桥村的。那时候他还不到十岁,瘦瘦小小,又怯生生的。
焦惠云的丈夫因病早逝,她一个人带着陈不凡,孤儿寡母的在村子里生活,过得本就辛苦。将焦缃捡回家后,一养就是好些年,也是当亲生孩子疼的。
他略停留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山里走去。枯枝烂叶间藏着大朵大朵的菌子,腐木上能找到黑木耳,高坡上的竹林一直绵延到山林深处,黛色竹叶顶着同样黛色的天空。
焦缃趴在地上专心地扒着菌子,露水打湿了衣衫,他也不在意。顺着木耳找到枯叶下的蘑菇,又顺着湿润的泥土摸到突出来的竹笋——竟还意外地发现了一些竹荪,可把他高兴坏了。
就在这时,林间突然传来一声响动。焦缃吓了一跳,保持着采蘑菇的姿势僵在原地,眼珠子四下转动,试图找到声音来源。
黑压压的树林里,他只能勉强辨认出树干的影子。他攥紧了手里的松明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吹灭。毕竟全黑的状态下他和瞎子没什么区别,再说有火光在,真有什么东西也能让对方稍稍忌惮几分。
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他等了很久,蹲着的腿已经开始发麻,却再没听到什么动静。焦缃看了看地上还没抽完的竹荪,咬了咬牙,一边继续,一边像只惊弓之鸟一样竖起了耳朵。
突然,凉风夹杂几声微弱的呻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焦缃手抖了一下,竹荪剩了半截断在地里。
风声渐息,那声音却更加清晰了。
焦缃捡起递地上的枯竹,举着松明子,循声向前。他小心翼翼地扒开虬结在一起的灌木藤蔓,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到黑乎乎的一条人影躺在地上。
焦缃举起松明子凑近,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心下一惊,连忙蹲下细看,发现竟然是个重伤的人。
这人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衣服也破损了,露出还渗血的皮肉。骨头应该是断了,身上缠着他自己用布条简单固定的痕迹,但作用微乎其微。脸色惨白,额角的血还在往脸上淌,摸上去滚烫,显然还在发着烧。
焦缃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却忘了自己是蹲着的,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愣了楞,然后很快就爬了起来,转身就走。
焦缃几乎是跑着往回走的,路上还被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记得先前路过过一处水泽地,那儿有水烛,可以止血,再加上他挖到的三七和白及,应该能有用。
他气喘吁吁的捧着东西回来,跪在那人身边,开始给他清理伤口。焦缃先将这人本就破烂的外袍给撕成布条,加上树枝,重新给他固定断骨,再敷药包扎。虽然还是惊慌,但手上动作却不慌乱。
忙完这些,焦缃才彻底松了口气。他拉过这人的胳膊,却惹得他痛吟,又连忙放下。焦缃一时有些无措,他发现这人个子很高,以他的身板和这人的状态,根本背不下山。
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那人的鼻息。虽然吐出的气息浑浊滚烫,但并不算细弱,便稍稍安心。
焦缃砍了几根棍子,又撕下自己的衣服,绑了个简易的担架出来。费力地将人挪上去后,开始拖着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