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珉瞪了他一眼,那双泛红的狗狗眼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嘴唇抿得死紧:"废话。"
盛家乐手上的力气又紧了一分,是半拖半架着把人往坡上送。
他们快到坡顶了。池珉的手指还死死勾在盛家乐的袖口上,手指收紧,掌心全是冷汗。日光很烈,照得他汗湿的黑发贴在脸颊侧,几缕发丝粘在泛红的耳根上。
然后风停了。所有的风同时停了。像有什么东西从空气里把流动全部抽走,连草叶都不再晃动。池珉的后颈猛地一跳,一种更原始的、从后背底端窜上来的警报。
盛家乐也感觉到了。他骤然停步,把池珉拉到自己身后,柴刀横出来,刀面映着正午的日光。
"别回头。"他说。
但他说晚了一步,池珉已经回头了。
陆衔站在土坡下面。赤脚,深色旧褂子敞着怀,背上那片符纸烧穿的焦痕还在冒烟。他胸口大片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深红,像被什么从内部灼烧着。但他的脸上带着笑。
那不是陆衔的笑。陆衔不会笑。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光下收缩成两条细线,嘴角往上弯着,弯出一个温柔又扭曲的弧度。
"夫郎。"陆望用陆衔的喉咙耐心地开口,"你跑得好慢。"
池珉僵在原地。他的手还攥着盛家乐的袖口,整个人像被钉在土坡上一样动不了。后颈那个烫伤在发烫,不是外界温度造成的,像是烙印本身在回应它的主人。
陆望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黄土上,脚底留下一个冒着白烟的焦黑印子。他歪着头,竖瞳盯着池珉身后的盛家乐,笑意没变。
"你旁边这个人。"他危险地眯起眼,"在碰我的东西。"
盛家乐把池珉往后推了半步,柴刀横在两人之间。他的手很稳,但池珉能感觉到他袖口下面的小臂绷得僵硬。
"他不是你的东西。"盛家乐说。
陆望笑了。笑声从陆衔年轻的喉咙里涌出来,低低的,像在听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他又走了一步,热气从他赤裸的脚底蒸腾而上,把脚下的野草烤得焦黄卷曲。
"你问问他。"陆望说,竖瞳始终钉在池珉脸上,"他后脖子上的东西是谁留的。"
池珉的手抖了一下。后颈的烫伤此刻烧得更厉害了,像有一枚滚烫的铜钱贴在皮肉上。他下意识抬手去捂后颈,被盛家乐一把拦住了手腕。
"别碰。"盛家乐压低声音,"会感染。"
池珉把手放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得吓人。他盯着坡下的陆望,那张被陆衔年轻五官装着的脸,嘴角那个温柔又扭曲的弧度。
"……你让开。"池珉开口了,嗓音发抖,但语气很硬,"我不是你的。"
陆望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池珉,笑意从他脸上一点一点退去,像水面上的涟漪被冻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是看着池珉,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被汗湿黑发贴住的脸颊,看着他颤抖的、攥在别人袖口上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弯了弯嘴角。
"好。"他说,"那你跑吧。"
他让开了路。
池珉不敢动。盛家乐也没动。两个人站在土坡上,像两只被蛇盯住的兔子。陆望就站在坡下,让出了一条路,赤脚踩在焦黑的泥地上,竖瞳半垂,带着一种怡然的、等池珉先迈步的从容。
"不跑吗?"陆望问,歪了歪头,"天黑之前,你能跑多远?"
池珉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全是干涩的痛意。后颈在烧,膝盖在抖,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他知道陆望在等什么。等他跑。等他跑到精疲力竭,等他跑到天黑,等他无处可去,然后把他带回那个院子里。带回西厢房。带回那张床上。
盛家乐握紧了柴刀。
"走。"他对池珉说,"现在走。他拦不住我们。"
池珉看了盛家乐一眼。又看了一眼坡下的陆望。
他松开攥着盛家乐袖口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走。"
两个人翻过了土坡。池珉在坡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陆望还站在原地,赤脚,敞怀,竖瞳半阖。他在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笃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像一个人在看自己养的鸟扑扇翅膀飞出笼子,笼门大敞,但鸟飞不远。
他知道它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