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的左眼里出现了水光。"你在骗我。""对,"池珉毫不犹豫,"拔了铜钉你大概率会散。我知道。"陆望攥住池珉的肩膀,力道让池珉闷哼出声。"那你为什么还说。""因为你值得选,"池珉忍着肩上的痛,"被人分了尸,背了六年的锅,连怨灵都当得不自由。这辈子,你有选过什么吗?"
陆望的手松开了。就在这时,右脸裂□□开。青光喷涌,废庙被照得透亮。陆望向后踉跄一步,右手捂住脸。裂口中传出另一个声音,嘶哑的,急迫的。"正堂,正中地砖,铜钉,拔……"陆衔的右眼从裂口中露出来,含着泪,死死看着池珉。然后被摁了回去。陆望的左手扣住自己的右脸,指甲嵌进裂口边缘,弓起身体。"住口。"他对自己体内那个声音说。
废庙外,枯槐树后。盛家乐的甲虫视角将每一个字都捕捉得清清楚楚。正堂,正中地砖,铜钉。信息够了。他蹲在树根间,双刀插在土里,整个人因为过度消耗而微微晃动,但他拔起双刀,咬着牙站起来。从这里到陆宅,正常脚程一炷香,他现在的状态大概得翻倍。撑住。盛家乐弯着腰向村子方向无声移动,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废庙内。陆望重新站直了身体,右脸裂口被强行压住,缝隙间仍有微弱青光在渗。"你在拖时间。"他说。池珉没有否认。陆望的目光扫向废庙外那棵枯槐树,瞳孔猛然缩紧。"那个外乡人。"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池珉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布料在手里碎成几片,但足够让陆望停下那一瞬。"他走了,你追不上的。"陆望转过头来,看着池珉死死攥着碎成条状的布料的手。"你从头到尾都在帮他。""对,"池珉抬起头看他,"我在帮他拔铜钉。那根钉子也在害你。"
陆望的左肩剥落一片碎片,在地上化为齑粉。他看着池珉。"你怕我吗?"池珉的下巴抖了一下。"怕。"很轻,一个字。"但你不会伤我。"
陆望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只始终悬在池珉脸颊旁的左手,终于落下来了。手背贴着池珉的面颊,冰凉,粗糙,手指微微弯曲,想要合拢又不敢。碰了很短的一瞬,手就收了回去。
"拔了我就散了。""可能,"池珉说,声音越来越轻,法阵纹路已经爬过胸口,冰冷在一寸寸扩散,"但你比铜钉强。你要是自己想留,没有东西拴得住你。"这是谎话。池珉知道,陆望大概也知道。但陆望没有戳破。
他站在那里,身体持续碎裂,碎片在脚下积成薄薄一层。青光从每一道裂缝中流出,将废庙的黄泥墙映成一种死人骨头的白。陆望转身,面向废庙外面,面向官道和夜色。他没有追。
"你会记得吗?"陆望问。没有回头。池珉的眼泪落下来了。"会。"他说。这个字他没有在骗。风又灌进来了,吹散了脚下的碎片,将那层薄薄的齑粉卷向废庙外的夜色里。陆望的背影在青光中站着,碎裂的声响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轻。池珉靠着矮墙慢慢滑坐下去,褂子蹭过粗糙的泥面,后颈的粗布巾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得发疼。他没有擦眼泪,手已经没力气抬了。
官道上空无一人。盛家乐的脚步早已消失在村子的方向,甲虫仍停在废庙矮墙裂缝里,将里面的声响持续传回他的感官,只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来不及回头。从他的感官里,池珉的心跳还在,很弱,但还在。这就够了。他得更快。盛家乐咬破了舌尖,铁锈味冲上来,腿脚的麻木被短暂压下去,他加快了步子,夜色将他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