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某种具备质量的活物,缓慢而沉重地填满整个房间。
暖风机的运作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那种老旧电器特有的、让人烦躁的嗡嗡声消失后,剩下的死寂反而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像是一层不透风的薄膜死死贴在人的鼓膜上。
池珉是被冷醒的。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腐败水草腥气的阴冷。他缩在被子里,睫毛剧烈地颤动几下,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窗外本该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都被某种东西遮蔽。
“陆明澈?”
他压低声音喊出一句,嗓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本能的战栗。
没有回应。
床边的地板上空荡荡的,原本应该睡在那里的高大男人不见踪影。池珉的心脏瞬间收紧,血管里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他猛地坐起来,手指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病态的苍白。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点声音。
滴答。
滴答。
像是某种黏稠的液体缓慢滴落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阵极其细微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那声音走得很慢,从走廊的另一头,一点一点向214室逼近。
池珉连呼吸都屏住。他盯着那道门缝,视野在极致的黑暗中开始产生一种扭曲的噪点。
那摩擦声停在门外。
接着,门缝底下缓缓透进一点光。
一种浑浊的、类似于发霉生锈的暗红色。这红光像是一摊黏腻的血水,顺着门缝无声地向房间内部蔓延,所过之处,老旧的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木头在被腐蚀。
“池珉。”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那声音温柔、低沉,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与掌控感,甚至连尾音那一点漫不经心的上扬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是神代蓮。
“我落一份文件在你这里。”门外的声音继续说道,隔着厚重的木门,听起来有一种不真实的空旷感,“开门。”
池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点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的大脑疯狂运转,神代蓮走之前给出的警告言犹在耳:不管外面传来任何声响都绝不能打开房门。
更何况,那绝不可能是神代蓮。
真正的神代蓮不会用这种命令却又透着诡异空洞的语气说话。最致命的破绽在于,那声音里伴随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无数虫子在啃噬骨头的“喀嚓”声。
“怎么不开门?”
门外的声音变调。
先是变得尖锐,接着迅速下沉,最后变成一种混合男女老少、仿佛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的重音。
“你在害怕?”
“你以为他能保护你吗?”
“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门把手突然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那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像是一把生锈的电锯直接锯在池珉的神经上。坚固的防盗门在某种巨大的外力下剧烈地震颤着,门框边缘不断簌簌地掉落灰泥,仿佛随时都会连门带框一起被整个扯下来。
池珉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慌乱地四下寻找能防身的东西。
就在他退到浴室门口时,一只手从黑暗中猛地伸出,一把捂住他的嘴。同时另一只强有力的手臂铁箍般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拖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池珉头皮一炸,刚要挣扎,耳边就响起粗重的喘息声。
“别出声。”
陆明澈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的耳廓。声带震动的频率顺着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池珉瞬间软下身体。
他在极度的恐慌中找到锚点。陆明澈的体温高得吓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要烫伤他的皮肤。这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没有窗户的浴室里,身上带着一股极度紧绷的杀意。
门把手的转动声突兀地停滞。
门外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但这安静比刚才的疯狂砸门更让人毛骨悚然。那暗红色的光并没有消失,反而开始像某种活着的软体动物一样,顺着门缝往上攀爬,逐渐覆盖门板的下半部分。
“它进不来。”陆明澈贴着池珉的后脑勺,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开口。他的手臂依然牢牢地箍在池珉腰间,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反而因为刚才的惊吓收得更紧,“只要这扇门没被从里面打开,规则就还能挡住它。”
池珉被迫仰起头,后颈紧紧贴着陆明澈因为紧张而绷如钢铁的胸膛。他能感觉到陆明澈的心跳,快得惊人。那绝不仅仅是因为恐惧,更像是某种被极端环境激发的、暴戾的护食本能。
“你刚才去哪?”池珉用气声发问,声音发抖。
“听到走廊有动静,去浴室找点东西。”
借着门缝漏进来的红光,池珉看清陆明澈另一只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金属水管,一端已经砸得尖锐变形,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暴力破坏出来的。
陆明澈一直没睡。他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始终维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像是长着尖锐指甲的东西,正顺着门板一点一点往下刮。
“池珉。”
这次的声音变成陆明澈的语调。
那声音听起来充满痛苦和绝望,仿佛正在遭受某种极刑:“开门……救我,它在吃我。”
接着是一阵极其逼真的皮肉被撕裂的黏腻声,以及惨叫。
池珉明知道那是假的,真正的陆明澈就站在他身后,死死地抱着他,但那惨叫声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试图将那声音挡在脑外。
一双温热的手覆上来,严丝合缝地捂住他的双耳。
“别听。”
陆明澈的声音沉稳得像一块磐石,带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量。他在用这种方式,强行把池珉从那种被恐惧吞噬的状态里拽出来。
门外的惨叫声持续整整五分钟。
当那声音终于弱下去,变成微弱的抽泣时,另一种更让人绝望的变故发生。
红光开始闪烁。
伴随着闪烁,一股极其浓烈的、腐烂的甜腻味顺着门缝渗透进来。
那味道池珉太熟悉。
那是上一场副本里,陆家正堂地砖下,那根镇压邪祟的黑色铁芯铜钉散发出来的气味。
池珉猛地睁大眼睛。
他挣脱开陆明澈捂着他耳朵的手,借着微弱的红光,死死盯着书桌抽屉方向。那根被盛家乐拼死拔出来的铜钉,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门外的东西,竟然引动这件跨副本的诅咒之物?
“怎么回事?”陆明澈敏锐地察觉到池珉的异常,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抽屉的边缘,正在渗出黑色的黏液。
“退后。”
陆明澈反应极快,猛地将池珉往浴室深处一推,自己则横在门前,死死握紧那根金属水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