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那几个歪斜的红字像是某种暴露在空气中的脏器,在没有光源的304教室内,一点点向外渗着浓黑的暗红。
池珉的手指死死扣进那层被汗水完全浸透的棉质背心里。指尖底下,陆明澈肩背的肌肉群正处于一种极度不正常的收缩状态,硬得硌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明澈胸腔里那颗脏器正以一种要撞破肋骨的频率,猛烈地砸着自己的掌心。
走廊里那阵黏腻的沙沙声突兀地停了。
没有任何缓冲。就像是收音机的磁带被粗暴地扯断。
一种如有实质的注视感顺着门缝贴着地面爬进来,像带着冰渣的水流,顺着脚踝一直往脊椎骨上攀爬。陆明澈的下颌角绷出冷硬的线条,那根变形的金属水管被他单手倒提着,手背上的静脉血管因为过度发力而暴突着。
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死死咬住木门上那一条狭长的、蒙着一层灰的玻璃观察窗。
走廊外的感应灯没有亮。玻璃窗外是一片化不开的死寂,所有的微光、轮廓甚至声音的残响,似乎都被那一块区域彻底吞咽了下去。
池珉连呼吸都断了。他听见自己颈动脉血管里血液泵动的声音,在封闭的耳膜里撞出轰鸣。
铜制门把手动了。
那个布满铜绿的把手先是极其细微地上下震颤了两下,紧接着,以一种不符合重力常识的缓慢速度,开始向下压。内部生锈的机械锁舌在槽口里摩擦,发出一长串艰涩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掌猛地覆盖下来。
“别看。”
陆明澈的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音量压得很低,却带着绝对的强硬。他宽大的手掌彻底遮蔽了池珉的视线,掌心因为高强度的神经紧绷而烫得惊人,指根处厚重的茧子重重擦过池珉眼角的皮肤,留下一阵粗糙的刺痛。
“黑板上写了。”他的另一只手仍然死死握着水管,呼吸沉重地喷洒在池珉的颈窝里,“别看门外。别抬头。”
视觉被强制剥夺后,其他感官的敏锐度呈几何倍数暴涨。
池珉被迫把脸埋在陆明澈满是汗味的胸前。他只能通过对方掌心的热度,以及贴合躯体传来的细微肌肉战栗,来判断那扇门处的变故。
门把手压到了最低点。
“咔哒。”
锁舌完全弹开的脆响在空荡的教室里砸开。
但门板并没有被推开。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大块湿抹布在粗糙水泥地上拖曳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东西没有站起来,它贴在地上。
室温在几秒钟内跌破了某个临界点。池珉的牙关开始控制不住地磕碰,那种带着防腐剂味道的阴冷从缝隙里钻进来,像细密的针尖扎进骨头里。窗外的雨势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凶猛,砸在薄薄的单层玻璃上,发出一种类似无数指甲在抠挖的密集噪音。
拖曳声停在了门槛外。
紧接着,是呼吸声。
极其缓慢的、喉管里像卡着某种黏稠痰液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拖曳得极其漫长,像是有什么软体生物正把脸死死贴在门缝下,用力地、贪婪地嗅闻着从教室内渗出的活人热气。
陆明澈捂住池珉眼睛的手掌再次收紧。那是一个纯粹出于本能的防御动作,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向讲台,用侧肩和手臂在池珉身前构筑起一道毫无缝隙的人体屏障。
一股剧烈的腐败气味冲破了最后一点阻碍,灌入室内。
一种重度腐败的尸体浸泡在福尔马林和劣质香精中发酵发胀后,混杂着下水道淤泥的令人发指的气味。气味分子浓稠得仿佛能在空气里拉出丝来。池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胃袋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直接顶到了舌根。
门缝下。
一点灰白色的光从走廊渗进来的那条缝隙里,出现了一截阴影。
那东西的轮廓在微光中不规则地膨胀、收缩。它像是一根因为长期浸泡而失去骨骼支撑的畸形手指,又像是一条表面生满倒刺的肥厚舌头。它贴着冰冷的水泥地,开始极其缓慢地向教室内蠕动,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暗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湿痕。
它在找热源。
两人距离那扇门不到四米。
就在那根软体阴影的尖端即将触碰到第一排课桌生锈的铁制桌腿时——
“砰!”
走廊深处,爆开了一声极具破坏力的巨响。
那绝对是一样极其沉重的东西,也许是实木的教学楼垃圾桶,或者是某座铜制雕像,被人以粗暴的力道直接砸碎在了水泥地面上。整栋C栋教学楼的楼板都在这一下撞击中产生了明显的共振。
门缝下的那条影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蠕动的方向瞬间逆转。那东西以一种与它臃肿体型完全不符的惊人速度缩回了门外。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黏滑的摩擦声,它在走廊里飞快地爬行,朝着反方向逃窜。
厚重皮鞋踩踏地板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一个没有任何起伏的男性嗓音在黑暗的走廊里荡开。
“滚回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威胁词汇,没有情绪波动。这句话的质感冷得像是在陈述某种既定的物理法则。“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来的残次品,滚回处理槽里。”
走廊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爬行声彻底消失了。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皮鞋的脚步声在304教室的门外停了下来。
一门之隔。
对方站在那里。
陆明澈覆盖在池珉眼睛上的手掌缓缓松开了力道,顺势向下滑,一把攥住了池珉冰冷的手腕。他将池珉往后拉了半步,彻底退入讲台后方的视觉死角。
视线重见光明。
池珉第一眼看到的,是黑板上那行依然刺目的红粉笔字:【不要看门外】。粉笔灰的边缘已经在黑板上留下了类似血迹干涸后的红褐色印记。
门外的人没有试图转动那把已经解锁的门把手。
没有任何声响。连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那个人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木门外,隔着那一长条蒙灰的玻璃窗,注视着漆黑一片的教室内。
时间在这里被拉长到了极致。每一秒钟都伴随着心脏超负荷跳动的折磨。
直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突然毫无预兆地亮起了一瞬。
通过门板底下的那条缝隙,池珉看到了一双皮鞋的边缘。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小牛皮鞋尖。
光芒熄灭。皮鞋的主人终于转过身。
清脆而规律的脚步声重新响起,逐渐远去,直到彻底融入走廊尽头楼梯间的空旷回音里。
陆明澈脊背猛地一垮,那根高举着的水管重重地砸在讲台侧面的木板上。他撑着讲台的边缘,大口大口地抽着气。几滴汗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砸在落满粉笔灰的地面上。
“刚才外面那个……”陆明澈胡乱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冷汗,嗓音哑得厉害。
“不知道。”池珉的声音发着抖。他的目光越过陆明澈的肩膀,死死盯着门槛处的地面。
那里积着一小摊液体。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摊液体呈现出一种半凝固的胶状质感,泛着令人作呕的淡黄与暗红交织的光泽。这摊脏东西,距离池珉的脚尖,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陆明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顿时又阴沉了两个度。他一脚将旁边的一张空椅子踹了过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刚好挡在那滩黏液前面。
他转过身,挨着墙根坐了下去。
池珉也慢慢顺着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把那件带着陆明澈体温的宽大背心裹得更紧了一些。
安静。
窗外连绵了一夜的暴雨,终于有了收势的迹象。密集砸击玻璃的声响变成了稀疏的敲击声。远处的夜空边缘,浓重的墨黑色正在发生退行,一种浑浊的、类似脏水般的灰白色开始慢慢渗透出来。
池珉从卫衣兜里摸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上布满的蜘蛛网状裂痕在亮起的背光下显得格外扎眼。时间显示:04:55。
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学校的日间规则就会强制重启。
旁边传来一阵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陆明澈从裤兜深处掏出了那张从307室搜出来的残破纸角。他把纸张展开,凑近池珉手里的那点微弱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