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红檐抬起头,提声道:“陛下,此案尚有诸多疑点未明,若仓促定罪,恐有损陛下圣明。”
“放肆!”承明帝拍案:“你一介妇人,也敢妄议朝政?”
殿内大臣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裴不澈忽然开口:“陛下,臣与孟氏早已和离,她今日所为与臣无关,陛下还是将她逐出宫去。”
孟红檐侧头看着裴不澈,后者面色平静,连眼神也没分半个给她。
“陛下!”孟红檐急道:“那封和离书并未经过户部过堂,按律法我仍是淮陵王妃。”
刑部尚书出列道:“陛下,按我朝律法,夫妻和离需双方签字画押,并至户部登记方可生效,淮陵王殿下所言不实。”
承明帝眯起眼睛:“孟氏,你可知为罪人辩护,等同包庇?”
孟红檐挺直腰背:“陛下明鉴,殿下征战沙场多年,护佑大邺万里江山金瓯无缺。淮陵王乃忠臣良将,怎会做出谋害朝廷命官之事?”
“忠臣?”承明帝忽的一笑:“他是忠心,只是朕不知,他是忠君,还是忠天下?若真的忠心,那你问他愿不愿意将二十五万北境军的兵权交给朕啊?”
“陛下,”舒望津拱手道:“有道是‘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淮陵王手握重兵,难保不会行大逆不道之事。”(1)
殿内落针可闻。
“舒卿说得好。”承明帝的声音虽小,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国之重器,岂容轻忽?淮陵王身为宗室,掌重兵,更当以身作则,为天下法!今日之罚,非为泄愤,乃正国法,儆效尤。”
他目光扫过跪在殿中的裴不澈和孟红檐,最终定格在孟红檐身上:“至于孟氏,擅击登闻鼓,惊扰圣驾,鞭十。”
“陛下!”孟红檐猛地抬头,眼中是惊骇:“臣妾甘愿受罚!只求陛下明察秋毫,还殿下清白!”
“清白?”承明帝嗤笑一声,不再看她,对着殿外金吾卫吩咐:“金吾卫,先将淮陵王妃的十鞭记下……”
“陛下!”一直沉默跪着的裴不澈骤然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地压过了承明帝未完的话语。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直视着龙椅上的帝王。
承明帝被打断,眼中戾气更盛:“裴不澈,你有何话说?”
裴不澈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臣妇孟氏,一介柔弱妇人,今日擅闯宫禁、击打登闻鼓,皆是因忧心臣之安危,情急失智。其情虽可悯,其行却已犯律。然……”
他顿了顿,脊背挺得更直,声音沉稳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臣身为大邺亲王,更是她的夫君。夫为妻纲,妻之过,乃夫之失教。臣未能约束内眷,致使御前失仪,惊扰圣驾,其罪一也;且此十鞭之罚,于妇人而言,恐有性命之虞。臣,愿代妻受过。”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殿下!”孟红檐失声惊呼,泪水瞬间盈满眼眶。她拼命摇头,想要阻止:“陛下!臣妾愿……”
“住口!”承明帝厉声喝断孟红檐,他盯着裴不澈,道:“哦?淮陵王要替王妃受过?”
“好一个情深义重的淮陵王。”承明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他微微颔首,像是施予了莫大的恩典:“夫妻情深,朕倒感动,也罢。念在你一片护妻之心,朕准了。那便由你,一并担了这十鞭!”
“陛下!”刑部尚书失声:“这……七十鞭已属重刑,再加十鞭,恐……”
“闭上你的嘴。”承明帝大手一挥,不容置喙:“淮陵王身经百战,体魄强健,想必这八十鞭还受得住。正好也让天下人看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行刑!”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孟红檐耳边。她浑身冰凉,眼睁睁看着两名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将裴不澈请了出去。
“不!不要!”孟红檐想扑过去,旁边的金吾卫伸手牢牢按住她的肩膀,动弹不得。
孟红檐只能嘶声力竭地喊着:“陛下开恩!殿下!裴临安!”
太极殿外,裴不澈脱去外衣跪在地上,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终于投向了她。
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安抚。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别怕。”
金吾卫肃立两旁,一人手持长鞭,鞭梢垂落在地,泛着冰冷的乌光。刑官高唱:“淮陵王裴不澈,代妻受鞭十,合前罪七十,共八十鞭!行刑——!”
“啪——!”
第一鞭破空而下,狠狠抽在裴不澈的背上。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那身玄色里衣瞬间裂开了口子,隐约透出血色。
“一!”刑官的声音冰冷地报数。
“殿下!”孟红檐泪如雨下,心如刀绞,挣扎着要冲过去,金吾卫差点没按住。
花闻瑛站在殿门口,脸色惨白,紧紧捂住了嘴。
裴不澈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渗出,他死死撑着,目光依旧落在孟红檐的身上。
“啪——!”
“二!”
鞭声如同抽打在孟红檐的心上。
她看着那脊背在鞭影下一次次绷紧、颤动,看着衣衫的裂口迅速扩大、染红,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每一鞭落下,都像是在凌迟她的灵魂。
殿内大臣们鸦雀无声,不少人垂下了眼睑,不忍再看。殷寄真眉头紧锁,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承明帝高坐龙椅,面无表情地看着。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令他忌惮无比的侄子,此刻在自己的意志下承受着屈辱和痛苦,看着那象征着北境军权的挺拔脊梁在刑鞭下弯折。
一丝难以言喻的掌控感和隐秘的满足,悄然爬上心头。
“啪——!”
“十……十一……十二……”
鞭声不绝,报数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裴不澈的背上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蜿蜒而下,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洇开刺目的暗红。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每一次鞭子落下,都伴随着压抑不住的痛哼。
孟红檐的喉间堵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将下不下。
当刑官报到“四十”时,裴不澈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往前踉跄了一下。
“殿下!”
孟红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金吾卫的桎梏。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地面上 ,比登闻鼓的鼓声还沉闷。
“请陛下开恩,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额头磕出血来,鲜红的血丝顺着白皙的脸庞滑落,与泪水混在一起。
有人同情,亦有人唯恐避之不及。
行刑的金吾卫停下了鞭子,看向皇帝。承明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继续。”
金吾卫再次扬起了鞭子。
“四十一!”
鞭子落在血肉模糊的背上,裴不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艰难地抬起头,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的脸上。
裴不澈费力地转动眼珠,再次找到了孟红檐的方向。他的嘴唇翕动着,沾着血沫,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的口型:
“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