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太傅的龙头拐杖在地砖上轻轻一顿，发出清脆声响。

“陛下。”老太傅苍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先帝在时，曾立下规矩：凡亲王犯案，须经三司会审，陛下亲裁，方可定罪。如今淮陵王身受鞭刑，却连个正式审讯都没有，这……未免太将律法作儿戏了。”

老太傅话刚说完，舒望津冷笑一声：“老太傅莫不是老糊涂了？此案证据确凿，还需要审什么？”

孟老太傅浑浊的眼睛转了转，道：“舒大人此言差矣。我虽已老，却还记得我大邺律法。即便是平民百姓，也有申辩之权。淮陵王乃陛下亲封的镇军大将军，统领北境二十五万大军，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受刑，如何服众啊？”

孟红檐趁机爬到裴不澈身边，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她抬头时，正对上祖父意味深长的目光。

欲加之罪，满朝文武不是不知其中深意，承明帝只是想借这个由头挫一挫裴不澈的锐气。有道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也没人想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触皇帝的霉头。

承明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太傅是在质疑朕的决断？”

“老臣不敢。”孟老太傅躬身道：“只是想起先帝在世时常说，‘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老臣也记得陛下初登大宝时，老臣曾教导陛下《尚书》有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不知陛下可还记得？”（1）

承明帝有些恼怒，但又不得不按捺。孟老太傅不仅是三朝元老，更是他的启蒙老师，在朝中德高望重。他勉强道：“朕自然记得。”

“那老臣斗胆再问。”孟老太傅步步紧逼：“若淮陵王殿下真有不轨之心，为何会孤身入宫，毫不设防？若他真有谋害苏大人之意，以殿下的手段，为何能让人找到证据？这岂非自寻死路？”

承明帝一时语塞。舒望津见状急忙插话：“太傅大人，淮陵王狡猾多端，或许正是利用常人此等心理……”

“舒望津。”孟老太傅冷冷打断：“我记得你与苏大人素有嫌隙，去年还因弹劾之事当庭争执。不知苏大人遇害当晚，舒大人在何处？”

舒望津脸色大变：“太傅此言何意？下官那日在府中。”

老太傅撩袍跪下：“陛下，老臣愿为淮陵王殿下作保，请陛下暂缓刑罚，容三司会审。”

承明帝强忍怒气，道：“老太傅这是要逼朕？”

“老臣不敢。”老太傅额头触地：“只是先帝临终前，曾嘱托老臣……”

“住口！先帝先帝，你们一个个都要拿先帝来压朕？”案上的镇纸被承明帝扫落在地，和田玉雕成的蟠龙顿时身首异处。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孟老太傅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忌惮：“老师今日来，究竟想说什么？”

孟老太傅压低声音道：“陛下，老臣知道开年以来，柔然蛮族一直不安分。若此时淮陵王有个三长两短……”他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承明帝瞳孔微缩。他沉默片刻，终于挥了挥手：“停刑。”

行刑的金吾卫立刻停下了举起的鞭子。

此时裴不澈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下的血泊不断扩大，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孟红檐连滚带爬地扑到裴不澈身边，她的手指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指尖感觉到裴不澈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后才稍稍安心。

“陛下仁慈。”孟老太傅恭敬行礼：“老臣代孙女和淮陵王谢陛下开恩。”

承明帝瞥了一眼满脸是血的孟红檐，冷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淮陵王禁足府中，待三司会审后再做定夺。孟氏擅击登闻鼓之罪暂且记下，由孟爱卿带回家中严加管教。”

“老臣遵旨。”孟老太傅再次行礼，然后转向孟红檐：“还不谢恩？”

孟红檐松开裴不澈，向承明帝叩首：“臣妾谢陛下开恩典。”

“退下吧。”承明帝疲惫地挥了挥手，显然这场闹剧让他兴致全无。

这“恩典”如同敕令，孟红檐根本顾不得其他，她紧紧抱着裴不澈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大夫！快叫大夫！裴觉！”

孟红檐定神，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将药粉洒在裴不澈的伤口上。

这是她特制的金疮药，能暂时止血止痛。

“坚持住，裴不澈。”孟红檐轻声呢喃：“我们马上就回家了。”

一直隐在殿外柱子阴影下的裴觉如同猎豹般冲了进来。他双眼赤红，看到裴不澈的惨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暴起。

裴觉强行压下滔天的怒火和悲痛，迅速指挥着几名信任的金吾卫小心翼翼地抬起几乎不成人形的裴不澈。

动作间，裴不澈破碎的衣衫下露出的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

“小阿檐，快走。”殷寄真赶紧扶起瘫软的孟红檐，她的裙裾早被裴不澈的血浸透，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殷寄真半搀半拖着，孟红檐的目光却死死黏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一步三回头。

无法，殷寄真只能打横把人抱起来。

一行人退出宫，太监宫女端着水，一遍又一遍冲刷干净地上那大片刺眼粘稠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