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有三问!”老人的声音嘶哑却洪亮,震得晨露从柳树枝头簌簌坠落:“一问天地——忠良骨埋污泥,奸佞冠盖京华,公理何在?”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禁卫的长矛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警告声。
“二问朝堂——盐铁税改本为济民,为何成了世家敛财的工具?”
刘琨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时辰到,行刑!”
“慢着。”裴不澈拦着行刑官,“人之将死,让他说。”
郑怀远猛地提高声音,颈间的白绫勒得他脖颈发红,“三问淮陵王——你身为本朝宗室,目睹长公主鸩杀忠良、动摇国本,却甘为爪牙,百年之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人群鸦雀无声。
裴不澈的指尖在令牌上掐出深深的印痕,指腹被冰冷的金属硌得发麻。
他十二岁那年,长公主罚他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冻得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老人解开自己的狐裘披在他身上,叹息着说:“殿下,读书不是为了趋炎附势,是为了心里有杆秤。”
裴不澈开口:“行刑!”
“老臣知道,今日必死。”郑怀远笑了,笑声里混着血沫,在晨风中散开:“但老臣有句话,要留给天下人听——”
“拆我骸骨为桥钉,铺通途于绝壑。”他挺直脖颈,声音嘶哑却洪亮:“剜我肝胆作灯油,燃永夜至天明!”
字字如金石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有百姓忍不住痛哭出声,有学子模样的年轻人红着眼想往前冲,被禁卫死死拦住。
刀落,血溅三尺。
裴不澈别过脸,耳中只剩下人群压抑的抽气声和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看见禁军把郑怀远的孙女按在地上,那姑娘不过十三四岁,穿着粗布衣裙,发髻上还别着支素银簪子,此刻正拼命挣扎,指甲深深抠进禁卫的铁甲里,留下几道血痕。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小姑娘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天际,“我祖父是忠臣!你们都不得好死!”
刘琨皱着眉挥手:“把人拖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不必。”裴不澈淡声道,他转身走下监斩台,在她面前站定,少女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淮陵王要亲自处置我吗?”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祖父说得对,你就是长公主的狗!”
裴不澈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素银簪子。簪头雕刻的并蒂莲已经被踩得变形,他用指尖一点点捋平,然后塞进姑娘手里,声音放得很低:“拿着它,去城南破庙找一个瞎眼的老乞丐,报上你祖父名字。”
少女愣住了,握着簪子的手微微颤抖。
“殿下!”刘琨厉声呵斥,“私放罪臣家属,这可是重罪!”
裴不澈直起身,冷冷扫了他一眼:“郑怀远已伏法,一个稚女构不成威胁。倒是刘大人,盯着个小姑娘不放,传出去不怕让人笑话?”
他转身登上监斩台,看也不看剩下的六个死囚,只道:“一并行刑。”
刀光再次起落,血腥味混着晨雾弥漫在西市上空。裴不澈挺直脊背站在台上,任凭那些或怨毒或绝望的目光落在身上。
最后一颗人头落地,他才抬手将监斩令牌扔给刘琨,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收尾的事交给你,本王向长公主复命。”
裴觉领着人跟在裴不澈身后走出西市。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青石板上的血迹上,泛出刺目的暗红。
有个卖花的老婆婆抱着竹篮经过,篮子里的白菊沾着露水,她望着地上的血污,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作孽啊……”老人喃喃自语。
裴不澈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大步走进了晨光里。
或许李砚说的对。他与长公主就是一丘之貉。
只不过长公主要的是权倾朝野,而他要的是在这权倾朝野的阴影里,为那些像郑怀远、李砚一样的人,多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至于史书会怎么写,百姓会怎么骂,真的不重要了。
这西市的青石板,今日浸了血,明日落场雨,照样能长出青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