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踩着奏折冷笑,让内侍传旨,凡能指认同党者,可免罪归家。
可直到第七日,牢里也没一个人开口,只有人在墙上用指甲刻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1)
裴不澈翻着宁致送来的名录,上面记着被抓文人的姓名籍贯。
翻到“李嵩”二字时,他指尖顿住。
那是李砚的父亲,前户部侍郎,当年因弹劾外戚被罢官,如今也因藏禁书被投入大牢。
中京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宁致又告诉他:“裴不澈,西市的书肆全封了,现在连卖纸钱的铺子都有人盯梢,生怕有人在烧给死者的纸衣上写些什么。还有卖唱的盲女编了段《书生谣》,在茶楼里唱了半宿,今早发现时,人已经吊在房梁上,舌头被割了去。”
“殿下,”裴觉的声音发颤:“中京的书生们像是疯了,明知会被抓还是往枪口上撞。方才还有个老秀才,抱着石碑跪在宫门前,说要为学子们请命,石碑上刻着‘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2)
老秀才身后的学子们跟着跪下,黑压压的一片白衫伏在青石板上,像秋日里被霜打蔫的芦苇。
街边的商户悄悄推开窗缝,有老婆婆往学子们手里塞馒头,禁军的鞭子破风似的抽到腕子上,热乎的白面馒头滚落在泥水里。
裴不澈将名录合上,揉了揉眉心。
这满京城的笔墨,分明是在用血写史,用骨作笔,要把这荒唐的世道,刻进千秋万代的记忆里。
远处传来禁军的呵斥声,大概又是禁军因有人私藏禁书抓人。
裴不澈走到窗前,望着雨幕里摇曳的宫灯,忽然觉得这中京的天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了,而支撑着这片天不塌的,竟是那些看似柔弱的书生们,用他们的笔,他们的血,他们宁折不弯的骨头。
中京的雨总是连着下,下得人心烦。雨丝顺着窗棂蜿蜒而下,在描金的窗纸上洇出水痕。
窗外的雨声将裴不澈的声音泡得发沉:“两日后便是春闱,四日前长公主召见我,特意问起今年的考题。”
宁致正用银簪挑着灯芯,闻言动作一顿,火星子噼啪炸开,影得屋里阴暗不定:“长公主想让你插手考题?”
“何止是插手。”裴不澈转过身去,“她要我在策论里加一道‘外戚辅政之利’,还说要亲自审阅所以答卷。你想想这道题递上去,天下学子会怎么写?”
宁致说:“写得合她心意,便是趋炎附势。写得不合心意,便是妄议朝政。这哪里是考较文章,分明是要筛出所有不肯屈服的骨头。”
裴不澈的指尖叩着案面,“我没应。我说春闱自有成例,主考官定题乃是祖制,她才暂时歇了心思。但你该知道,长公主要做的事,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灯花“噗”地爆了一声,宁致抬眼道:“你的意思是说,长公主会对我下手。”
“不是下手,是借题发挥。”外面雨声渐弱,裴不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潮湿的风卷着雨气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你是丞相,是百官之首,又是此次春闱的主考。若考题里有半个字让她不满,或是举子里有哪个曾写过非议长公主的文章——”
宁致接过话:“长公主便能随意开罪于我。到时候既能清洗朝堂,又能拿捏春闱,一石二鸟。”
裴不澈猛地回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你既然知道,就该避开这个局!你明日就说偶感风寒,主考之位另择他人。”
“不行。”宁致抬手打断他,坚定道:“如今刑部大牢里关着多少文人学生,中京的笔墨都在血里泡着。这春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是天下读书人最后的念想。若是连主考都换成她的心腹,这些人会彻底寒了心。”
裴不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宁致接下来的话堵在喉头。
“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宁致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疲惫:“我让人把所有禁军抓的学生的名册抄了三份,每份后面都记着他们的籍贯师承。”
“你疯了?这些名册若是落到她手里,便是铁证!”
他拿起案上的砚台,墨锭在水中轻轻研磨,黑色的墨汁在清水里缓缓晕开,“所以我把名册藏在了皇陵的明伦堂梁上。那里供奉着先祖像,她再跋扈,也不敢在祖宗面前动土。我还在每份名册后面写了批注,哪个举子的策论曾痛陈时弊,哪个书生的诗里藏着忧国忧民的骨血,都记着呢。”
“我要让所有答卷都平安送到阅卷官手里,要让那些敢说真话的举子高中,要让天下人知道,这朝堂上还有人记得‘取士唯贤’四个字。”宁致看着他,认真道:“大邺要千秋万代,便要这些人站在明处。”
他抬手拍了拍裴不澈的肩膀,动作不轻不重:“你在暗处护着那些学子,我在明处为他们争一个公允。这局棋,咱们得这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