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匆用烈酒冲洗了伤口，胡乱撒上些止血的药粉，又用布条草草包扎起来。

那布条很快被血浸透，红得刺眼。

“他……他还能活多久？”刘琨看着宁致苍白如纸的脸，心里竟有些发虚。

太医擦了擦汗：“回大人，宁相失血过多，又伤了筋骨。若是好好调养，或许……或许还能撑些时日。可若是再动刑……”

“不用你管。”刘琨打断他，从怀里掏出那份早已写好的罪状，“把他弄醒。”

狱卒用冷水泼在宁致脸上，他打了个寒颤，又睁开眼。

视线模糊里，看见刘琨拿着那张纸凑到他眼前，还有一方沾着朱砂的印泥。

“宁相，别硬撑了。”刘琨的声音带着虚假的温和：“你如今连笔都握不住，我替你写，你只需按个手印，这事就算了了。”

宁致的目光落在罪状写的“结党营私，借考题煽动学子谋逆”这几个字上，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摇头想怒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认也没用。”刘琨冷笑一声，示意狱卒抓住宁致的手。

那只手被夹棍夹得血肉模糊，手指扭曲变形，连蜷缩都做不到。狱卒粗暴地掰开他的拇指，按进印泥里，再狠狠摁在罪状的末尾。

红得发紫的指印落在纸上，像一朵丑陋的花。

宁致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眼角滑下两行泪，混着脸上的血。

“这就对了。”刘琨满意地拿起罪状，吹了吹上面的朱砂：“长公主说了，只要你认了罪，就留你一条全尸。”

他转身要走，宁致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

“水……”

刘琨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宁致的嘴唇干裂起皮，上面沾着暗红的血痂。

“给他点水。”刘琨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狱卒端来一碗浑浊的水，粗鲁地灌进宁致嘴里。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的囚服，也冲开了些许血污。

宁致呛得咳嗽起来，死死盯着刘琨的背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刘琨……你记住……笔墨是烧不尽的……”

刘琨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速度走出牢房，诏狱的大门再次关上，沉重的落锁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将宁致独自留在这片黑暗与血腥之中。

烛火渐渐微弱下去，宁致靠在石壁上笑了笑，嘴角牵起的弧度牵扯了伤口，疼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淮陵王府的回廊下，檐角还挂着未干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裴不澈负手站在廊下，水珠滴到他肩膀上，裴不澈只侧头伸手拂了拂，目光又重新落在庭院那株半死不活的玉兰上——宁致去年亲手移栽的，如今枝桠枯槁，倒像是预兆着什么。

“殿下。”裴觉从院外进来，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方将军的消息到了。”

裴不澈转过身，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进来说。”

裴觉推门而入，躬身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额头还沾着细密的汗珠：“方将军派亲卫快马送来的，虎贲军已按计划分兵。四千人继续驰援朔州，余下两千人乔装成商队，正从漕渠往中京赶，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中京。”

裴不澈拆开密信，羊皮纸边缘因反复折叠而发脆，还沾着些许泥渍：“朔州战事胶着，北境军已暗中移动，三日后可与虎贲军主力汇合。中京之事，望殿下相机行事，末将唯命是从。”

裴不澈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两千虎贲军虽是精锐，可若是不能在长公主生事前赶到也是徒劳。

“让夜不收去北郭外接应，切记不可暴露行踪。”裴不澈将密信凑到烛火边，看着羊皮纸蜷曲成灰烬：“若虎贲军提前赶到京城，告诉方将军的人，先在安业坊的粮仓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

“是。”裴觉应声，却没立刻退下，迟疑地望着他，“殿下，您让属下查的事查到了。”

这几日裴不澈派了上百号人在京中打探，却连宁致被关押的半点风声都没摸到，长公主显然是刻意封锁了消息。

此刻见裴觉这副神情，他竟有些不敢追问。

“说。”

“是诏狱。”裴觉的声音低了下去：“长公主没把宁大人关在刑部大牢，也没送大理寺，而是关进了诏狱。”

“诏狱？”裴不澈抬眼。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舌尖发苦。

裴不澈去过那附近，灰色墙头上的禁军五步一岗，连飞鸟都绕着走。

长公主把宁致关在那里，分明是没打算让他活着出来。

那地方原是大理寺关押重犯的禁地，楚铮死后便让长公主牢牢攥在手里，里面的刑具比阎王殿的勾魂索还要可怖。

宁致那身骨头，如何禁得住诏狱的磋磨？

“是刘琨亲自押过去的，”裴觉垂着头，声音发颤：“听狱卒那边传来的消息，宁大人在贡院就受了重伤，进诏狱后又遭了刑，怕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足够让裴不澈心头一沉。

“去备车。”裴不澈道，转身便去取墙上悬挂的刀

“殿下要去哪？”裴觉急忙拦住他，“现在城门戒严，禁军盘查得紧，您这时候出去太危险了！”

“我去找殷寄真。”裴不澈拨开他的手：“宁致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