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篝火旺,断刃挑炙舞。收刀拭甲腥,烽烟锻铁骨。”
一个伤兵跟着哼唱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整个营地都回荡着粗粝的歌声:
“寒夜听刁斗,残旗卷沙雾。枯草没箭镞,西风裂战鼓。”
方师种站在帅帐门口,望着火光中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但都挺直着脊梁。
“冷甲凝紫电,刀鸣饿狼顾。血洗青锋刃,笑唾黄金弩。”
歌声里,有个士兵站起身,将断刃插在地上,抽出腰间短剑开始起舞。
他的舞姿不成章法,更像是在模拟战场厮杀,时而劈砍,时而格挡,断袖里露出的胳膊上,新伤叠着旧疤。
“醉卧白骨堆,醒斩仇寇颅。弹铗唱鬼雄,掷颅戏阎府。”
有个缺了门牙的老兵哭了,他抹着眼泪笑:“这歌……像极了当年跟着方将军打仗时唱的调子……”
士兵的剑舞越来越快,剑光在篝火中划出银弧,他一剑劈向旁边的断矛,“咔嚓”一声,断矛应声而断。
“生死等闲事,岂向阎罗诉?功过随人论,浊酒祭荒墓!”
最后一句唱完,士兵收剑而立,额角的汗水滴落在滚烫的刀刃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整个营地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主帐外站着的将军,听着营地里此起彼伏的歌声。
他初入军营,那时的虎贲军主帅是他的父亲,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歌声。只是那时的少年郎,如今已霜染鬓发。
“爹,该歇息了。”方种羽走过来,将一件狐裘披在父亲肩上。
“种羽,”方师种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峦,“你说叶烬那小子,能到中京吗?”
“他会的。”方种羽笃定道:“叶烬比我们想象的更适合当将军。”
方师种点点头,转身往营帐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四日后攻城,你跟在我身后,不许冒进。”
方种羽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头应道:“是。”
四日后,虎贲军抵达朔州城下。
城墙上插满了柔然人的狼头旗,旗杆上悬挂的,正是朔州守将狄战国的头颅。
“攻城!”方师种的吼声震落了城墙上的灰尘
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柔然人的滚石擂木便如暴雨般砸下。
方种羽第一个攀上城头,长枪横扫间,三名柔然兵惨叫着坠城。他身后的将士踩着同伴的尸体冲锋,城墙的砖石很快被染成紫黑色。
“爹!东北角失守了!”方种羽的呼喊带着血沫。
方师种提刀冲上城墙,刀光闪过,将一名柔然百夫长劈成两半。
“种羽!带一队人去支援!”
方种羽领命而去,长枪如蛟龙出海,在敌阵中撕开缺口。可柔然人的援军不断涌上,渐渐将他逼到城墙拐角,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
“公子小心!”一名亲兵扑过来,替他挡下了背后的暗箭,自己却被钉在城墙上。
方种羽回身一枪挑死放箭的敌兵,感觉胸口一凉。
他低头看去,一支狼牙箭穿透了他的铠甲,箭尾的狼毛还在微微颤动。
“种羽!”方师种的嘶吼撕心裂肺。
方种羽想抬头回应,猛地咳出一大口血。他看见父亲正杀向自己,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狂舞。
“爹……”他喉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望了眼城下的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将长枪掷向敌阵,随即转身跃下城墙。
他不想让柔然人得到自己的尸体,更不想让父亲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方师种赶到城墙边时,只看见儿子坠城的背影。
“啊——!”老将发出困兽般的咆哮,挥刀的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城墙上的柔然兵成片倒下,尸身很快堆成了小山。
不知杀了多久,方师种的刀刃卷了口,手臂早已麻木。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北境军来了!”
城墙上的狼头旗被砍倒时,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染血的城砖上。
朔州收复了。
虎贲军的营地,只剩下不到三成的帐篷。幸存的将士们互相搀扶着清理战场,有人在城角发现了方种羽的长枪,枪杆上刻着的“种羽”二字,已经被血渍浸透。
方师种坐在空荡荡的帅帐里,帐外传来幸存将士哼唱那首战歌的声音:“生死等闲事,岂向阎罗诉?功过随人论,浊酒祭荒墓……”
他从怀中掏出个油布包,里面是方种羽幼时画的画——歪歪扭扭的父子俩,手里都举着剑。
老将军的指腹摩挲着画中儿子的笑脸,忽然老泪纵横。
“将军,”亲兵低声禀报:“清点完毕,将士十不余一……”
方师种将画重新包好,塞进贴身处。
他站起身,甲胄的碰撞声异常沉重。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安葬阵亡将士。”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三日之后,回援中京。”
亲兵愣住了:“将军,咱们只剩不到两千人了……”
“两千人,也是虎贲军。”方师种望向中京的方向,那里有他未竟的战事,更有儿子用生命守护的家国:“叶烬还在等我们,中京的百姓还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