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蚀骨的恐惧还攥着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想去摸桌上的水,指尖抖得厉害。刚碰到茶杯,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裴不澈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铠甲,穿着件月白的长袍,发间还沾着些微的风尘。看见孟红檐赤着脚站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他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
“怎么了?”他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汗“”“是不是做噩梦了?”
孟红檐没说话,只是扑进他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那是活生生的气息,不是梦里那冰冷的血腥。
“我梦见你死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未散的惊惧:“梦见你被箭射中了,就在太极殿的丹陛上……”
裴不澈的身体僵了僵,随即用更紧的力道抱住她。他能感受到怀里人在微微发抖,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后怕。
白日里她总是镇定的,面对长公主和承明帝时从容不迫,替人治病的手稳如磐石,可此刻也不过是个会害怕失去的寻常女子。
“别怕。”他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像哄孩子似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摸摸,心跳得很稳。”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着她的掌心,真实得让人心安。
孟红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怎么才回来……”她哽咽着:“我等了你好久。”
“处理些事耽搁了。”裴不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解释道:“内阁的老臣们吵了半宿,一会儿说要严惩长公主余党,一会儿说要大赦天下稳定人心,好不容易才定了章程。陛下又留我多说了几句,回来就晚了。”
他牵着她走到软榻边,让她坐下,自己则蹲下身,拿起旁边的棉袜,小心翼翼地套在她冰凉的脚上。
“宁致怎么样了?”他抬头问,目光扫过床上的身影。
“烧退了些,刚换过药,睡沉了。”孟红檐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就是醒来时情绪不太好,总说自己成了废人。”
裴不澈的动作顿了顿。他太了解宁致了,断腿的打击对他来说,或许比诏狱里的酷刑更难熬。
“等他好些了,我来劝他。”裴不澈替她系好袜带,站起身道:“宁衍之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性子。”
孟红檐点了点头,拉着他的手往他胳膊上摸:“你白天受伤的地方怎么样了?换药了吗?”
他左臂的箭伤还在渗血,后背还有白天留下的刀伤,她匆忙间只来得及简单包扎,现在想来还心有余悸。
“早换过了。”裴不澈笑着按住她的手:“叶烬带了军中最好的金疮药,桑宜那小子盯着我换的,放心吧。”
他掀开里衣给她看,先前的鞭伤已经结痂,边缘泛着健康的粉色,后背的刀伤也用干净的绷带缠好,没有渗血的痕迹。孟红檐这才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结痂的箭伤,眼眶又有些发热。
“以后不许再这么冒险了。”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后怕,“劫诏狱也好,闯皇宫也罢,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知道。”裴不澈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以后不会了。”
他的眼底映着烛火,孟红檐看着他,点了点头,心里的惊惧渐渐被这温柔的目光抚平。
“银儿在隔壁铺了床褥,你去睡吧。”她推了推他:“你忙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裴不澈抱着她起身,俯身吹灭了桌上的烛火。窗外的月光趁机涌进来,透过窗棂落在地上,织成一片朦胧的银网。
他走到床褥旁,先将怀里的人放在床上,又伸手把孟红檐揽进怀里。
“一起睡。”裴不澈抱着她,在她耳边道:“你刚做了噩梦,我陪着你。”
孟红檐往他怀里缩了缩。他身上的温度很暖,驱散了她骨子里的寒意,也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和梦里那濒死的微弱截然不同。
孟红檐开口:“裴不澈。”
“嗯?怎么了?”
“你说……我们以后会好好的吧?”她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这几日的腥风血雨如同一场漫长的劫难,让她害怕眼前的平静只是转瞬即逝的幻影。长公主伏诛了,陛下醒了,叛乱平了,可花闻瑛永远留在了太极殿的丹陛上,宁致的腿能不能好还是未知数,这京城的每一块砖头上,都浸着洗不净的血。
就连刚才的梦,都在提醒她这段历史的结局。
裴不澈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坚定:“会的。”
“裴临安,我们一定要去北境好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要去北境,永远也不回来。”
孟红檐觉得,似乎只要远离这个地方,就能逃过历史的规则。
他像是在对她保证,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陛下稳住朝局,我们就去北境。那里的天很蓝,草能长到马蹄高,冬天的雪能没过膝盖。我带你去看雁门关的落日,去喝牧民酿的奶酒,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北境的模样,那些他早已在心里描摹过千百遍的景象,带着草原的风与雪,一点点驱散了孟红檐心头的阴霾。她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裴不澈感觉到怀里人不再发抖,知道她睡着了,便停下了话头。他借着月光看着她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还泛着红。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这些日子,她在静心苑独自面对长公主的步步紧逼,还要想法子给陛下解毒,心里定然是怕极了,却从来没在他面前露过半分。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药炉里的药渣沉淀下来,散着淡淡的苦味。月亮靠着桫椤树,牛郎织女靠天河……
裴不澈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他就这么抱着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