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他贴身的短刃,削铁如泥,此刻被他用来做这样温柔的事,倒显得有些反差。
孟红檐看着那把匕首,忍不住笑了:“你就用这个?”
“怎么了?”裴不澈挑眉:“我的匕首委屈你了?”
“没有,”孟红檐抿着嘴笑:“只是觉得,这匕首要是知道自己被用来剪头发,大概会觉得大材小用。”
裴不澈被她逗笑了,低声道:“它该觉得荣幸。”
孟红檐自己先解了发髻,青丝如瀑般垂落下来,在月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她捻起左侧鬓边的一缕,大概小指粗细,用手指捋顺了,对裴不澈说:“就剪这缕吧。”
裴不澈握着匕首的手顿了一下,他见过她披散头发的样子,在成婚那夜,在无数个清晨醒来时,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好看得不像话。
可此刻,她主动解开发髻,要为他把头发剪下来绑在一起,这个动作里的郑重和虔诚,比任何海誓山盟都让人心动。
他小心地捏住那缕发丝,匕首刀刃贴上去的时候,他的手竟然微微发抖。
这把匕首陪他上过战场、杀过敌、挡过致命的一击,他握着它时从未有过半分犹豫,此刻却怕自己手抖剪得不齐,怕她疼,怕这份心意被他笨拙的手辜负。
“别抖。”孟红檐轻声说,抬手覆上他握着匕首的手背:“我又不会跑。”
裴不澈深吸一口气,刀刃轻轻一划,一缕青丝便落在他掌心。那发丝柔韧顺滑,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缠在他指间。
他把匕首递给她:“给你,阿檐。”
孟红檐接过匕首,学着裴不澈的样子,从他左侧鬓边也捻起一缕。他的头发比她的粗一些,乌黑浓密,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发丝的韧劲。
她小心地将刀刃贴上去,轻轻一划,一缕黑发便落了下来。
两缕头发被并排放在裴不澈的掌心里,一黑一乌,粗看差不多,细看却能分辨出:她的更柔软些,他的更有韧性些。
孟红檐从包里拿出老妇人给的红绳,裴不澈接过,将两缕头发对齐,用红绳紧紧地缠绕起来。
他缠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力道均匀,像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缠到最后,他打了个死结,又觉得不放心,又打了个结,还要再打第三个的时候,孟红檐忍不住按住他的手。
“够了够了,再打就解不开了。”
裴不澈抬头看她,认真地说:“本来就没打算解开。”
孟红檐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把那个系好的发结小心翼翼地放进荷包里。
老妇人给的封口红绳也被她拿出来,穿过荷包口的搭扣,手指翻飞着扎紧,最后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荷包鼓鼓囊囊的,装着两个人的头发。
“结发为夫妻,”裴不澈低声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恩爱两不疑。”(1)
她把荷包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和分量,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不过是一缕头发、一个小小的荷包,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比成婚那夜拜天地的时候还让人觉得郑重。
裴不澈把匕首收好,低头看她捧着荷包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弯下腰,背对着她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上来。”
“干什么?”孟红檐捧着荷包问他。
“背你回家。”裴不澈说得理所当然:“你忙了一天,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该歇歇了。回家的路还远,我背你走。”
“我可以自己走……”
“我知道你可以。”裴不澈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笑:“但我想背你。”
孟红檐张了张嘴,还是没再拒绝。她小心地伏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裴不澈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把她往上颠了颠,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裴不澈的后背很宽,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结实有力的肌肉。她把脸埋进裴不澈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松木香,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裴不澈走得稳,每一步都踏得踏实,像是怕颠着她。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人的衣角交缠在一起,荷包上缀着的玉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声细微的脆响。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裴不澈知道孟红檐一直伏在自己背上,以为她是睡着了,便没再叫她。再走过桥头,便听见耳边传来孟红檐的声音:“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结发为证,生死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