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盒是暗红色的绒面,边角磨得有些发亮,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裴不澈把锦盒捧在手心,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递到她面前,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阿檐,生辰礼。”
孟红檐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绒面时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看裴不澈,见他正巴巴地望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期待和忐忑,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怕她会不喜欢。
她缓缓打开盒盖,锦盒内衬着素白绸缎,绸缎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金灿灿的石榴花。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花蕊处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折。
孟红檐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枚石榴花,凑到灯下细看。花瓣上有细密的纹路,是錾子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有些地方深浅不一,边缘还有几道极细的划痕。
金子的质地软,錾子落下去稍有偏差就会留下痕迹。她翻过花托,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挤在一起,费了好大劲才辨认出来。
平安。
“你雕的?”孟红檐抬头看他。
裴不澈的耳根红得要滴血,别开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找了中京最好的金匠学了半个月,每天都雕废好几个。这个是我雕的第三十七个,前头三十六个都不能看。殷寄真说我雕的石榴花像癞蛤蟆,段连贺说像被踩扁的柿子,宁衍之更过分,说我雕的像胖茄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我明明照着真花雕的,她非说花瓣太厚像癞蛤蟆。癞蛤蟆哪有这么金贵的……”
孟红檐垂眸看着掌心那枚金石榴花,花瓣上深浅不一的錾痕、边缘细小的划痕、背面挤在一起的歪扭刻字。
每一处不完美都在告诉她,这枚小小的石榴花曾被怎样笨拙又郑重地对待过。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裴不澈,为了给她雕一枚生辰礼,坐在金匠铺子里废了三十六个坯子,雕到第三十七个才勉强满意。
“你手都磨出泡了吧。”孟红檐轻声问。
裴不澈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没有,就磨破点皮,早好了。”
孟红檐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的左手拉过来,果然见他食指侧面有一小块淡粉色的新肉,茧子还没长全,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光滑些。
她把那枚金石榴花小心地放回锦盒,然后双手捧着锦盒贴在胸前,抬起头看他。月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温柔的水光:“很好看。”
裴不澈的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真的。”孟红檐弯起嘴角:“比癞蛤蟆好看多了。”
裴不澈的脸垮了半截,正要反驳,孟红檐忽然凑过来,在他唇角轻轻印了一下。他的后半句话便卡在喉咙里,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颈。
他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檐……”
孟红檐抬眸:“嗯?”
“我爱你。”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一字一句地从唇齿间碾过:“阿檐,我说我爱你。”
孟红檐指尖一颤,金石榴花在掌心里微微晃动。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告白砸得怔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是轻声回道:“我知道。”
可裴不澈没有停,他像是攒了太久太久的话,终于被今晚的酒意撬开了口子,那些压在心底的、平日不敢轻易说出口的惶惑和恐惧,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所以我害怕你会死。”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滚烫,指节微微收紧。他的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近乎哽咽的颤意:“我害怕你会突然消失,我害怕我们不能在一起。”
孟红檐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一根一根地嵌进他的指缝里,扣得紧紧的。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绷不住的、细微的颤。
“裴临安,你看着我。”她倾身向前,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让他抬起头来与她对视。她的拇指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角:“我们不会分开的,你雕了半个月的金花给我,我在荷包里放了你的头发,你说过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信你,你也要信我。”
裴不澈看着她,那双被酒意泡得湿润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倒映着孟红檐的脸。他凑近,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又低又轻:“我爱你。”
这一次孟红檐没有再回应“我知道”,她闭了闭眼,轻轻吻了一下他的眉心,嘴唇贴着他微烫的皮肤,一字一句地说:“我也爱你。一直都知道,一直一直都知道。”
裴不澈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彻底软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手臂环住她的腰,抱得死紧,想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孟红檐有些喘不过气,可没有推开他。她只是抬手抚着他的后脑,指腹穿过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好一会儿,裴不澈才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眼角还泛着红,可神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他低下头,从她掌心里拿起那朵金石榴花,小心地替她系在腰间的荷包旁边。
金花和银铃并排挂着,轻轻相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他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酒意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清明的底色。
“阿檐,虽然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但我不是你的全部。阿檐是很厉害的医生,如果你想回到你的那个世界,做你想做的事……那来日也不必为我停留。”
孟红檐张了张嘴,喉咙一梗,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阿檐,祝你生辰安乐。”
她看着对面微笑的人,只觉得这一世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惊惶不安、所有的跌跌撞撞,都在此刻被收拢、被抚平、被妥帖地安放进了一个名叫“裴不澈”的归处。
月光很好,酒很好,身边的人也很好。
她弯起眉眼,笑着回了一句:“生辰安乐。临安,往后年年,都要和你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