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陵王镇军大将军裴不澈……勾结柔然……通敌叛国……泄漏军机……致使泉陵军统帅殷寄真战死……罪大恶极……着即革去一切爵禄官职……押解回京……”
她看的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看了两遍。
这是李云霆做的一个局。屠杀皇族的人是他,通敌叛国的人是他,真正想要荣登九五的人也是他。
裴不澈就是他的替罪羊!
周围的人群嗡嗡地响着,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还有人在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枉为我大邺的将军,竟勾结柔然。”
“简直是我朝耻辱!”
银儿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道:“娘子,先回去吧。”
孟红檐没理,摘下幂篱,走上前去。
人群不知为何在她面前自动分开了一道缝,大约是有人认出来了她。
她在告示正前方站定,抬起头来仰望着那张明黄色的绢帛。
孟红檐伸手,去揭那张告示。
旁边立刻伸过来一只手,横在她面前:“这位娘子,朝廷告示,不可私揭。”
孟红檐没有缩手,视线缓缓从告示上移下来,落在那衙差的脸上。那衙差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方脸阔额,被孟红檐这么直勾勾的一看,目光本能地躲了一下,又硬撑着看回去。
“你认识字吗?”孟红檐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衙差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你认识字吗?”
衙差的面皮绷了绷,梗着脖子道:“自然识字。这是朝廷发的告示,上面写了什么,但凡长眼睛的都看得见。”
“那劳烦你告诉我,”孟红檐抬起手,指尖点了点告示上“通敌叛国”四个字:“这四个字后面,写了什么证据?他是哪一日与柔然人接洽的?通过何人牵线?传递了什么军机?殷将军是中了什么圈套?柔然人如何利用他泄露的情报打了胜仗?”
孟红檐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问一句便往前走半步,直到她与那衙差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
“告示上可写了哪一桩?哪一件?”
衙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眼底的热意终于没忍住,也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顺着脸颊滚下来。
“我朝耻辱?想必大家都忘记了淮水那边战事四起,那位大将军可没有站在中京的城楼上指指点点,他站在淮水的淤泥里,水没到胸口,连着站了三天三夜。如果没有裴不澈,叛军早北渡淮水兵临城下了。”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个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尖利短促:“呸!你就是孟红檐吧?简直恬不知耻!”
“那都是从前的事了!功是功,过是过,他如今通敌叛国,奸臣佞贼不得好死!”
闹市嘈杂,夹杂着不少污言秽语。
“你跟那叛贼就是一丘之貉!你们都该去死!”不知人群中谁提声呵斥,声音穿透人群,大家开始附和:“没错,你跟那淮陵王就是一丘之貉。”
“恬不知耻?一丘之貉?”
说着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叛臣?我倒求你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荥阳一战,三万叛军将荥阳城围得水泄不通,是他带着仅剩的五千人杀出重围,为满城百姓取得一条生路。两年前的勤王之战里,也是他平定内乱,朝堂得以肃清!若是没有他,北漠的铁骑恐怕早已踏破中原……”
孟红檐含泪看着人群,声音那点哭腔被压了下去:“可他呢,却成为了你们口中的叛臣、奸佞。有道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裴不澈并非叛臣!他背负一身污名,便生生世世都成了史书上千夫所指的恶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编造罪名多容易啊?不过通敌叛国几个字,就将他毕生的功绩碾得粉碎,将他送上了凌迟的死刑台。
“祸乱朝政,霸揽皇权,通敌叛国……这桩桩件件,都是你们强加给他的罪名。裴不澈捐廉弃耻,最终换来的却是天下人对他的口诛笔伐,被你们死死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你们扣给他所有的罪名,千罪万错都是在掩盖自己的无能!”
“今日我孟红檐在此所言,一字一句不悔不改,就算当着天下苍生我亦如是。你们其中不少人是我救的命,我未曾收过你们一文诊金。倘若你们心中尚存一丝清明,哪怕只有一丝,也应该知道裴不澈是清白的,北境军是清白的。”
话到此处,孟红檐顿了顿,声里挑起一丝戏谑:“是,我孟红檐是恬不知耻,因为我始终站在他身后。如若这便是你们心中正道,我偏要同流合污。”
说着,挂着眼泪的嘴角微微牵出一丝凄凉的笑:“裴不澈的今日,也是诸位的明日。”
不知是接不上话还是有所撼动,一时间人群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