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城门还有二十丈时,城楼上传来一声厉喝:“来者何人!再靠近放箭了!”
裴不澈勒住马,仰起头,让火光正正照在自己脸上。
“淮陵王裴不澈,奉监国之命回京。”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地传上了城头:“请守城将军开门。”
城楼上一阵骚动,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片刻。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锁子甲的将领探出半个身子来,嗓音有些发紧:“监国手谕,淮陵王回京,只能只身入城,随行兵马就地驻扎,不得入京畿半步。”
裴不澈道:“本王知道。”
那将领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瞬才接话:“那……那请殿下下马步行,从侧门入城。按规矩,入城前需验明正身。”
裴不澈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城门左侧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他把缰绳扔给门洞里伸出来的一只手,弯腰从那道窄缝里挤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铁链落锁的声音十分沉闷。
城内的甬道比外面看着更暗,两侧的火把隔了老远才有一支,光线昏昏沉沉的,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揉碎在青砖地上。
他走得很稳,靴底踏在石板上的声响在狭长的甬道里回荡,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兵士各个手持刀枪,打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靠近裴不澈半分。
出了甬道,便是朱雀大街。
中京的夜从来不是彻底沉寂的,偶尔有巡夜的兵卒列队走过,梆子声隔几条街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但今夜显然不同往日,街上空荡荡的,连更夫都不见了踪影,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偶尔有几户人家窗缝里透出一线极微弱的光。
裴不澈沿着朱雀大街一直往前走。
他没有带兵器,入城时验身的兵卒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连靴筒里都翻过了,确认没有藏任何利器才放行。腰间那柄跟随了他多年的佩剑,此刻正留在城门官的手里,大约会作为“缴械”的凭证被送去监国那里报功。
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停留。步伐始终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走到皇宫门口,便见孟寒云站在一旁。裴不澈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清是他,面色微微一动。
“殿下,您怎么……”孟寒云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知不知道现在宫里是什么情形?那人在太极殿外布了羽林军,整整三排,就等……”
“我知道,兄长。”裴不澈唤他,不是沉昭,也不是官职,而是兄长。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封信,没有落款,没有封缄,只是简单地折了两折。纸面还有些温热,边缘微微有些卷翘,看得出写了很久。
他将信递到孟寒云手里,笑了一下:“给你的兄长。”
孟寒云攥着信,薄薄一张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他想说你别去,太极殿那是死路一条;他想说你若是硬闯城西,我还能联络几个旧部替你打开一条口子,带着孟红檐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可是所有的话都在裴不澈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注视下失了声。
裴不澈大约猜到孟寒云心中所想,只笑着说:“兄长,老师生前常说我残忍嗜杀,连见都不愿见我,我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等我跟老师见面了再好好跟老师解释一番吧,只是不知道那个时候,老师会不会原谅我。兄长,古来镇军一位,不得善终者多。临安此生,污名太多,虽死不悔。”
说罢,不等孟寒云张口,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孟寒云站在原地,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手里的信纸吹得猎猎作响,才猛地回过神来,颤抖着手打开信纸。
上头写了很多字,第一句便是:与兄长呈罪书。
孟寒云继续往下看。
伏惟兄长钧鉴:
澈跪呈。昔与兄长共立朝端,议论每左,积十载龃龉,然私心未尝不慕兄长之峻节孤标。虽世以奸谀目澈,兄当独鉴寸心。
澈以驽钝之姿,忝居镇军要职,非敢忘图形麟阁,岂敢期万寿无疆,但求俯仰天地,庶己无愧而已。及遇令妹红檐,更实乃三生之幸。初见时,胸藏霁月,目含秋水,澈每自惭形秽,恐以污浊之身累及清荷。
兄长具悉,澈生于天潢,如临渊履冰。虽享九鼎之奉,常怀五更之惕。至亲犹疑,骨肉相猜。自得娘子,若枯荑逢春,涸鲋入渊。值此风尘扰攘,获此同心,澈甘之如饴。
于孟红檐,衔恩镂骨,没齿难忘。
今先帝龙驭上宾,新朝将易。澈自知功高招忌,必为嗣君所疑。生死有病,唯念娘子。纵负谤天下,得伊深信,此情可昭日月。
临安此生,污名太多,虽死不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