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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提鞋都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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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不由想起,当时叶初服问起十月散人这个问题时,她是这么答的:“原版叫作‘瓮中捉鳖’,我改进了一番,还没来得及新取个名字……”

顿了顿,她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擒龙之天罗缚虎之地网……这个名字如何?”

“……”

归海青和乔烨双双陷入了某种尴尬而又不失滑稽的沉默里。

二人彼此对视着,一瞬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本不该存在但莫名其妙就这么滋生了的,某种疑似默契的东西。

“叫什么来着?”归海青装傻。

“……忘了。”乔烨充愣。

……

天尚未大亮,将聚窟谷大门团团围住的人群手里纷纷举着火把,几乎染红了东方天幕里露出的那片鱼肚白。

人群的中央,一个瘦弱的身影趴伏在地上,眼神似乎完全空洞,又似乎被巨大的哀伤和惊痛填满。

在她的对面,男子倒在血泊里,脚边赫然是一截断臂,敖铁心半跪在他身旁,嘶声唤他的名姓,一声又一声,始终没有回应,平日里握剑的手,此刻抖得厉害,仿佛丧失了所有力气,连碰一下自己徒儿那残破的身体也做不到。

血泊里还站着两个人,叶初服扶着怀里摇摇欲坠的女子,望过来时,那双明艳如火的眸子里,含满了惊慌失措的泪水,而她怀里的人,手臂此刻脱力地垂落,双目紧闭,眼底淌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归海青几人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幢幢火光里,每一张脸都被不可名状的恐惧淹没,看不清面目,只是模糊的一团又一团,沾染着无边血色的虚影。

蝉冰剑的剑尖在血水里拖行,银发老者踏过脚下的血水,一步步逼近地上那道狼狈至极,却又令人生惧的身影。

这时,归海青听见乔烨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我早该想到的。”

归海青偏头,她从未在乔烨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笑容,无奈,自嘲,仿佛在认输一样……他可是乔烨,那么骄傲的一头狐狸,除了面对柳含烟时,几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下过他那高傲的头颅,虽然在温晏秋那里几度吃瘪,但哪怕硬凹,他也要凹出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姿态来不可。

“还记得吗,老敖说,祖师爷那时候压根没想跑,他是故意被抓的。”但这一刻,他似乎放下了浑身的架子,也不硬凹了,笑得苦涩,“因为发现十月散人越狱了,他一个避世多年的老头儿,两眼一抹黑,能去哪里抓人?不如索性留下来,让我们替他抓。”

“啧啧,姜还是老的辣。”一旁的勾魂使不明就里,话却接得溜。

乔烨自顾自道:“你们知道的,我家祖师爷是个杂修,剑术自然一绝,符卦亦是俱精,可自从当年封剑后,他便再不曾握过剑了,至于卦术,更是直接把自己逼疯了。他老人家发起疯来可不是好玩的,没人敢拦,也没人拦得住,我只是没想到,他都疯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将自己身上那点符箓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伸手一指,那是敖铁心的方向,“老敖身上只怕早就被贴满了符,什么傀儡符,法眼符之类的,我们这些天的所言所行,祖师爷了如指掌。怪我,太天真了,原想着等十月散人回来,大家一起坐下来,无论什么事,总有得谈,可他老人家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一门心思只想上手抢。”

“所以说,不怕疯子脾气大,就怕疯子有本事。”她虽说是个勾魂使,但之前其实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摆渡人,嘴巴上的肌肉有自己的记忆,可以说就没有她接不上的话茬。

老者在楼小禾身前站定,调转染血的剑尖,定定指向她,沉声问道:“蚩尤旗呢?交出来。”

勾魂使:“………………”不是,也没人告诉她,这把玩这么大啊???

她眼睛瞪大似铜铃,看见地上的人微微一动,朝左边侧了侧身。

所以,地上趴着的这个,就是鼎鼎大名的十月散人?

在夜台,有两大传奇人物,一个自然是那位濯发弱水滨,恶狗村踏青的十九亭亭主,另一位,则是十月散人。

身为古往今来第一大魔头,阳间人对她自然是怕极又恨极,而阴间之人对她,更多的是敬畏。

这个人,是太阿在握的鬼门至高把持者,蚩尤旗在手,后土娘娘一脉对其俯首听令,说白了,她要是哪天心血来潮让神荼郁垒两位爷把鬼门给堵死,冥夜遁地符也就彻底成了废纸,从此阴阳断绝,整个夜台都将瘫痪。

可就是这个凌驾于整个夜台之上,手握阴阳两界命门的姑奶奶,此刻却宛若丧家之犬,一丝两气地瘫倒在地上。

她的状态明显不对,脸色极其灰败,连瞳孔都涣散了,周身气息消沉,用她们夜台人的行家话来讲:枯骨之馀,大限临头。

侧身那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护住了自己左边的衣袖。

这时,人群齐齐避退,在他们看来,地上躺着的这个残废,是三界首恶十月散人,而就在她左边的衣袖里,藏着蚩尤旗,那个屠尽灵墟满门的,足以毁天灭地的上古邪物。

“孽障,死不悔改。”

十月散人这个动作似乎激怒了那位祖师爷,顷刻间,剑啸如龙,地上的女魔头此刻有如蝼蚁,仅需一丝剑气的余威便能将其粉碎。

一道身影闪过,不偏不倚挡在了十月散人面前。

那只方才还抖得不成样的手,此刻紧紧握着剑柄,剑尖所指,正是老者。

乔烨浑身一震:他早料到会有不知死活的疯子冲出来,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不要命的,竟然是这个死憨货。

“叶首徒,多谢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叶初服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没有松手,而是搀扶着柳含烟,一起站到了敖铁心身边,三人仿佛一堵高墙,将十月散人牢牢地护在了身后。

老者竟当真顿住了,他似乎感到不解,道:“你们……为何如此?就在刚刚,蚩尤旗害你盲了双目,”他看一眼柳含烟,又看向敖铁心,“这孽障还断了你徒弟一臂,你们倒反过来护着她?年纪轻轻的,都疯了吗。”

乔烨:“……”听到老爷子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他有些绷不住:虽然他也觉得这些人都疯了,但再疯也疯不过自家这个劫囚女魔头在先强抢蚩尤旗在后的祖师爷。

敖铁心双目猩红,突然看了过来,目光对上乔烨,眼里的痛楚和决绝几乎令乔烨不忍直视,他听见敖铁心问自己:“岳芷怎么样,她还好吗?”

一旁的归海青忽然挪了挪步子,将勾魂使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心念电转,正想抢在乔烨前面开口,却听见旁边人开口道:“嗯,安然无恙。”

归海青有些诧异地看过来,乔烨坦然同她对视:“归海谷主总说我看不上你,可谷主你又何尝不是看低了我乔某人。”

“……”归海青方才第一反应的确是担心乔烨作妖,比如夸大岳芷的不利处境,击溃敖铁心的心防,让他那只握剑的手,再次彻底丧失气力。

敖铁心偏头看向柳含烟淌着血水的双目,哽咽道:“我们都知道,她护在左边衣袖里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蚩尤旗,不是吗?”

是啊,女魔头小心翼翼护在左边衣袖里的,是她拼着残躯从魔窟里采回来的,救命的石头。

敖铁心强忍泪水,忽然想到方才御剑时,孔飞突然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同他说:“师父,您有过这种感觉吗,就是,你明明第一次见一个人,但就是打心眼里觉得她特亲切,怎么说呢,就好像……”

孔飞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一个形容:“好像上辈子你是个乞丐,快要饿死的时候,她给了你一口饭吃,还是热热乎乎,亲手喂到嘴边上那种。”

敖铁心当时说道:“……你师父我就是饿死,也断不会去做乞丐。”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孔飞说的这种感觉,他其实有过的,就在第一眼见到十月散人的时候。

敖铁心当时不可置信且难以接受,后来才刻意说了那么难听的话,现在想来,实在懊悔。

或许,那是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吧,他注定要欠这姑娘的恩。

虽然看不见,但敖铁心那颤巍巍的哭腔还是把柳含烟雷得不轻,她顿了顿,道:“一双眼能换两条命,再值当不过了,至于孔飞的胳膊,他既是风灵根,总有得医……敖帮主,别哭了。”

这边厢敖铁心还未及说话,那边厢叶初服嘤地一声哭啼起来:“这话什么意思?!那你的眼睛呢?没得医了?!”

柳含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眼底那两道深深地血痕已有些干涸,鲜红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黯。

“那可是九天神雷啊!”敖铁心难掩心痛,“你身为聚窟谷弟子,总该晓得,神姑林默的神像为何会缺了右耳?”

叶初服曾听归海青说起过,神姑飞升时,为了护住一群偶然间经过的飞鸟,不慎被天雷劈掉一只耳朵,纵使飞升成天神,那只耳朵也始终残缺,且彻底失聪了。

叶初服搀着柳含烟的手蓦地攥紧,柳含烟吃痛,轻抽了一口气,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微笑来。

老雷神上一次现世,天雷滚滚将整座灵墟劈作飞灰,这次却只是取她柳含烟的一双眼,已不知网开了多少面,该由衷感到庆幸才是。

而且,这大抵是她应得的报应。

「离家出走了,别等我,更不许来找我,否则死给你们看。

上面这句是命令。」

柳含烟守着这条命令,一守,便是百年有余。

楼小禾被囚百年,她心知肚明,却眼睁睁坐视。

眼下盲了双目,反得以堂堂正正将人护在身后。

这么看,倒未必是报应。

“我们三个打一个,会否太不讲武德。”柳含烟微笑道。

她这话说得口齿清晰,嗓音洪亮,旁边的乔烨:“……”

叶初服闻言稍顿,几乎立时收拾好情绪,道:“可不呢,这众目睽睽,怕是免不了要落人口舌咯,毕竟围殴老人确乎算不得光彩~”

敖铁心更是精神大振,大喊起来:“管这么多!今日若要打,便只能赢不能输!不然传出去,你我三人连蚩尤旗都扛住了,竟然倒在蝉冰剑下,那些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吹天吹地呢,谷神庄的气焰岂不更嚣张?老乔岂不得神气死?呵,我敖铁蛋第一个不答应!!!”

柳含烟:“……”

叶初服:“…………”

敖铁心:“………………”

“敖帮主他……改过名字?”归海青问。

乔烨:“嗯,听说过,但没想到是真的。”更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一个嘴瓢把真名嚷嚷了出来。

“噗嗤。”

归海青和乔烨同时看过来。

“抱歉,没忍住。”勾魂使嘴角压得发酸。

她原以为夜台按照亭号来给摆渡人起名太过敷衍潦草,比如她那时候就叫三十,为了顺口,大家都直接喊她“卅”,发音有时候像毒蛇吐芯子,很滑稽,但眼下看来,怎么都比“铁蛋”强。

三十发现乔烨整个人蓦地僵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祖师爷此刻垂下手臂,剑尖点地,竟是一副息兵罢战的架势。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祖师爷轻轻食指指腹轻轻弹了弹剑柄,剑尖之下的地面微微一动,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因为太细小,几乎察觉不到,那小小的家伙沿着剑身迅速往上爬,无声无息爬到剑柄顶端,身子轻轻颤动一下,后背裂开处灵光四溢,它蓦地倒悬其上,随着动作,巨大的双翼平展开来,强大的剑气卷起狂风,飞沙走石间,振翅之音宛若海啸。

是剑灵!

三十失声惊呼,又慌忙捂住了嘴。

那位祖师爷朝这边淡淡看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他的对面。

太阳从东边的天际缓缓升起,照耀着千峰万壑的陆沉岭,那三道静止不动的晶莹身影,在阳光的映照之下,仿佛数九寒天里,挂在树干上的,结了冰的蝉蜕。

一切不过瞬息之间,三十没能看清剑灵的全貌,但那对清薄剔透的巨大蝉翼,还有蝉翼上细密优美的翅脉,似乎仍在眼前。

“好大一只扑棱蛾子。”三十道。

“好漂亮的剑招。”归海青道。

二人几乎同时发出赞叹。

“这招叫什么?名字想必也是极美的。”三十道。

“语冰。”归海青道,“此等绝学,果然久闻不如一见。”

都说夏虫不可以语冰,他偏要语。

这老爷子是有几斤反骨在身上的,也难怪会把自己活活逼疯:天才若是浑身反骨,多半好自找苦吃,苦一旦吃到头,不是发狂便是发疯,免不了的。

三十:“你家祖师爷发起疯来确实不好玩,你没有上去拦是明智的。”不然也要成为那排冰雕里的一员。

归海青附议:“不错,祖师爷威武,乔庄主英明。”

乔烨乜归海青一眼:“你徒弟被我家祖师爷冻成了冰雕,你赞不绝口那位料事如神的小丫头马上也要任他老人家宰割,而你却在这里拍我俩马屁……归海谷主,我到底没有看错你。”

三十张大嘴巴:“……不是吧,那排冰雕里有你徒弟啊?是哪个?”

归海青:“……穿最花那个。”

叶初服上着宝华绮衣,下着石榴红浑色裙,外罩桃红纱裙,肩搭浅碧春罗帔子,一整个花红柳绿,隔着厚厚的冰层也能一眼看出她来。

归海青话音刚落,穿得更花的那个来了。

三十欲言又止。

归海青平静答道:“嗯,就这个,刚冒出来这只花孔雀,也我徒弟。”

她一眼便看出温晏秋此刻正处于发病期,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挣脱链子跑出来的,又是哪里来的闲情把自己打扮得这么隆重——

拖地的袍摆,金光闪闪的腰带,青袍红衣珍珠领,还有那硕大的一对喇叭袖……

还是那天那套熟悉的行头,往朴实无华的女魔头身旁一站,别提多扎眼。

就是今天了吧……

——她们聚窟谷彻底完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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