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小禾瞪着温晏秋的目光打了个趔趄，温晏秋似笑非笑地看她，楼小禾只得曲着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算是哄过了。
楼小禾注意到，每个人面前的食盒都很精美，形制各异，花样别致，提梁上似乎都刻着字。
“这些……该不会是姑娘们的春盘吧。”楼小禾迟疑道。
豆婆婆笑道：“是了，听闻娘娘讲究围桌分食，小千金们特地将自己的宝贝春盘贡献出来，添几分热闹欢喜。”
她听叶初服聊起过，每年的三月三上巳节，聚窟谷的姑娘们会聚在一起宴会，赴宴时每人都提着自己亲手准备的食盒过来，里头的吃食不一定要是山珍海味，只要好吃，或者足够稀奇，都算上品，这个食盒被称为“春盘”，而这一年一度的盛会则叫作“盒子会”。
楼小禾当时听得心花怒放好生羡慕，没想到会在这个春已尽，夏方至，雪落纷纷的神奇时节里，同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甚至不曾谋面的陌生人，围着圆桌开“盒子会”。
她俯身凑近，看到自己这个食盒上刻着的名字：温晏秋。
楼小禾突然就犯红眼病了：凭什么他一男的，能和那么多欢欢喜喜的女孩子，年年一起过这么美好的节日……
她又开始瞪温晏秋。
温晏秋对上她的目光，微翘的唇角勾出个浅浅的笑，一双漆黑的眸子雪亮，眼尾狭长，蕴着笑意。
——好吧，凭他睫毛长，凭他生得和女孩子一般漂亮。
红眼病一下子又治好了。
楼小禾端起手边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糊，凑到鼻间嗅了嗅，问：“这是什么？好香。”
“莜面糊糊，看着不起眼，东西却好得很，最是暖身养胃，一碗下肚，手脚心都是暖烘烘的。”
浓稠的面糊上缀着星星点点的芝麻粒，碗中没有搁勺，楼小禾怕烫，下嘴有些犹豫。
这时一旁传来动静，楼小禾扭头，就见温晏秋大掌托着碗，正在吸溜面糊——明明不是什么体面的吃法，但他就是有办法做得很优雅。
“娘娘，莜面糊糊就要像小公子那样，贴着碗边转圈吸溜，吃着才最香，也不烫嘴。”豆豆说。
楼小禾点头，端着碗正要往嘴边送，忽然发现许多道视线正盯着自己。
“……”
平时被温晏秋盯也就算了，这么多双眼睛，实在很难消受。
“一起吃点儿？”楼小禾招呼道。
于是一桌子人默契得出奇，纷纷端起碗，齐刷刷开始喝面糊，吸溜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楼小禾喝了一口，忽然停住，盯着碗出神，豆豆见状，问道：“怎么，娘娘吃不惯咸口？我让霸霸再去端碗加糖的来。”
楼小禾摇头，抿嘴笑：“没有，就是有点烫，先晾晾吧。”
说着，把碗搁下，低头喝了两口茶。
茉莉花茶是温晏秋替她沏的，但花茶寒凉，温晏秋不让多喝，这是今天的最后一杯。
楼小禾重新端起碗，凑到鼻子边闻了许久，才一口气将碗里的面糊吸溜得见了底。
之后楼小禾的筷子就没闲下来过：先垫几片醋泡姜开开胃；豆汁儿就着辣咸菜一口接一口；绿豆渣煸炒的雪里蕻颇有筋骨，很是耐嚼；滑嫩的蛋羹入口即化；清炒鸡毛菜里头的那一点点汤汁楼小禾当然不会放过，可因为被盛在浅盘里，薄薄一层绿汤，很不好?，她正有些犯愁，温晏秋这时伸手过来，帮她将盘里的汤汁仔细地滤到小碗里，他甚至十分自然地想喂到楼小禾嘴边，好在楼小禾反应快，半道里截住他的动作，劈手夺过碗，低头小口砸吧，没两口就砸吧得干干净净；蒸槐花没夹几筷子，被温晏秋以不好消化为由直接端走了……
然后楼小禾手里被塞了一把剥好的松子仁。
她如今的牙口早已不比当初，连壳带仁嚼松子的彪悍吃法终究受不住，可那个会耐心细致替自己剥松子的人，却似乎一点儿也没变。
他英俊，体贴，坐姿端正，吃相斯文，背很直，肩很宽，控制欲旺盛，动不动这个不让吃那个不让喝，但因为声音太好听了，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烦……
这样一个人，要是能遇上个真心喜欢彼此的佳偶，是男是女都不拘，正儿八经动上一回红鸾星，甜甜蜜蜜开上一回情窦……那才是老天有眼。
楼小禾闭上眼，深深呼吸，鼻间盈满的，是这满席烟火气，还有亭外被冰雪沁透的缕缕清风，以及温晏秋身上特别好闻的那股木香。
当视野一片混沌，其他感官便会被无限地放大，许多外行人都不知道，符箓之术最讲求天分，而大多符修天才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极其敏锐的五感，以及精准到邪门的第六感。
楼小禾微微侧身，伸长手臂在温晏秋面前的虚空轻轻一握，不疾不徐，动作随意，好似在手心里捏死了只蚊子，期间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睁一下。
就在楼小禾合拢手掌的瞬间，一阵飙风劈面扫来。
电光石火，一座尽惊。
直到此刻，众人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个顶个的仙门大佬坐了满桌，暗算的伎俩都怼到跟前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更别提制止，直到这位长着娃娃脸梳着娃娃头的后土长老闭着眼睛将事情摆平了，他们才后知后觉，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手忙脚乱地在事故余波中勉强稳住身形，以及暗暗憋着劲死死摁住身前那张险些被掀翻的饭桌。
——会前叶首徒特特交待过了，千万不可当着小禾娘娘面浪费粮食，此为大忌，一旦犯了，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大家的脸因为憋着劲而明显发红，尤其乔烨，当初在议事厅随手掀桌的他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为了稳住一张饭桌而拼命。
楼小禾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桌子，然后松了口气：幸好幸好，吃的没遭殃。
“手伸出来。”她听见温晏秋说。
楼小禾乖乖伸手，很有眼色地小声解释：“应该是一种叫作蘋末的蛊毒，冲你来的，我顺手挡了一下，其实这种蛊虫虽则阴险，但只要一出李代桃僵，便兴不出什么风浪。说起来，这蛊虫不可多得，养一条不知要费几多心血，怪稀罕的，就这么潦草折在我手里，它主子指不定怎么心疼呢，不过，如此暗箭害人，也是活该。”
楼小禾觑着温晏秋脸色没有好转的意思，晃了晃那只手，声音又小了一度：“喏，你看，这不什么事都没有，跟你说，若这蛊虫落到你身上，那才要出大事的……”
各位掌门见小禾娘娘同聚窟谷那位小弟子低声密语，神色严肃，想来方才那神鬼不觉的暗算定然出自器修之手，而这位小兄弟并不似传闻所说只是个绣花枕头，方才议事厅那一出陵迁谷变足见其器修造诣不凡，娘娘让他坐在身边伺候，想来是特别青睐这个小辈，此刻定是在同其剥茧抽丝地分析这场胆大包天的刺杀背后的黑手……
于是大家自发自觉地维持肃静，恭候小禾娘娘定夺示下。
乔烨看着这群方才还叫嚣殴斗撕破脸的狂躁仙僚们此刻乖巧如鹌鹑的端庄模样，心情一言难尽。
楼小禾这边厢哄人哄得焦头烂额，那边厢就听得豆豆唤出一个令意想不到的名字：“……顺子？”
楼小禾心头一突。
温晏秋脚边不知何时躺了个人，身形瘦小，浑身颤抖，一双细眼却如鹰睃狼顾，死死盯住温晏秋，目光中的杀意冰冷刺骨，底色却似乎无关仇恨，反而是苍凉绝望的痛苦。
豆豆伸手，聂霸立刻扶起她走到顺子跟前，她撑着拐杖一点点费力地蹲下身，抬手打了顺子脑袋一下：“你疯啦？！我昨儿写信邀你来，是让你来拜见娘娘圣驾的，你这是干什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如此胡来！还不跪下磕头，求娘娘降罪！”
得知十月散人就是小禾娘娘，还有机会陪席时，豆豆第一反应就是喊上顺子一起，到时借着机会，将想问的话当面问清楚，也算个了结。
于是她昨夜写了信，为防消息走漏，信中并未提及小禾娘娘就是十月散人之事，只是让顺子一早就过来，聂霸前脚将信送去药王坞，后脚叶初服就跑来告诉她，娘娘临时决定明日出席一场会议，陪席的事只得改天。
豆豆原想着，等会议结束了，她和顺子再一起求见娘娘也未尝不可，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顺子没有给她回信，人也一直没来，豆豆有些心神不宁，没成想这小子闷声干大事，竟然当着这么多人面整了出震惊四座的刺杀未遂，要杀的人，还是温晏秋！
比起十月散人，豆豆其实更怕温晏秋，方才一番话，明面上是请罪，实则是在保顺子：落到十月散人手上，顺子姑且还有活路，落到温晏秋手里，那就是一个生不如死。
“我何罪之有？”谁知顺子今儿像是铁了心找死，他不错眼地望着温晏秋，一开口，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彭侯必须死。”
众人脸色剧变。
豆豆惊得魂飞天外，一下就把顺子的嘴给捂死了。
“让他说下去。”
豆豆愕然，抬头望向说这话的楼小禾，同时不由自主松开了顺子。
——“天君必须死。”
——“彭侯必须死。”
同样的话，再听到，已是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