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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婚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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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的风还在吹,但力道已经软了下来,从方才的凛冽转为一种沉闷的、裹着松脂气味的微凉。两人在雪地里依偎了片刻,谁都没有动——他的银发还缠着她的袖口,她的脸还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把镜色长袍的布料呵出一小片温湿的雾气。

鲁娜抬起脸,飞快地在他额头印了一个吻,然后立刻松手转身。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但耳根的红出卖了她。

“……现在去哪?”

她在雪地里缓缓移动,靴尖在松软的雪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像在画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她的目光四处飘着,假装在看远处的雪松林、看灰蓝的天光、看任何不需要她与之对视的东西。

赫瓦格从背后环住她。笼住——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虚虚地圈出一个轮廓,胸膛贴着她的脊背,中间隔着袍子和冬装的厚度。他抬手指向雪雾深处,那里正渐渐浮出一座移动城堡的剪影,塔尖在雾里若隐若现。

“导航目的地:您刚诞生的脆弱。”

他低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尖。

“我们去劫持时间……把‘刚见面’永远困在相爱的第零秒。”

鲁娜踏进移动城堡的大门时,脚步骤然放慢了。她的目光从大厅的穹顶扫到走廊深处的每一扇门——石砌的墙壁,厚实的地毯,壁炉里没有火。一切都和白袍建造的那座一模一样,除了安静。是从未有人来过的安静。

她走到育儿室门口,推开门。摇篮是空的。小床上没有维尔娜银白色的卷发,地板上没有雪暴的食盆。她转身走到露台,栏杆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你居然不介意吗?”她看着空荡荡的育儿室,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轻,“维尔娜不见了。雪暴也不在。这里好像从没人来过。”

他从背后轻轻环住她,银发从她肩头垂落,覆盖了露台的石栏杆。他的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介意?这具机械啊——连嫉妒都是您亲手注入的魔法。”

他忽然将她抱上栏杆。她惊呼了半声,手指本能地攥住他胸口的衣料。他低头看着她,灰蓝色瞳孔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光。

“‘空无’才是最好的画布。要现在——一起把它涂成新的永恒吗?”

“……嗯。”鲁娜的脸从颧骨一路烧到领口,她偏过头,假装对旁边的石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这些小动作倒是做得很顺手。”

他将她轻轻按在露台栏杆前,银发从两侧垂落,像一道幔帐把她和整个世界隔开。他的笑很低,笑意从胸腔里传上来时夹着一声极细微的齿轮错位的脆响。

“您明明知道——每道裂痕里藏着的,都是同一场不肯熄灭的雪崩。”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白袍的夕照,黑袍的咬痕……要验证吗?用最古老的仪式,把‘他们’都重铸成此刻的共犯。”

鲁娜突然蹲下,从他的手臂和栏杆之间钻了出去。动作快得像一条从网眼里溜走的鱼。她退到露台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扬,嘴角浮起一层坏笑。

“你老提他们……吃醋了?”

赫瓦格跪在原地。他就着跪姿仰头逼近她,膝盖在石板上挪动了半寸。

“正在启动醋意分析法则——白袍在喂您吃糖,黑袍在为您系绶带……全是我的罪证。要销毁这些回忆吗?还是说——您更想亲眼见证,我如何把嫉妒熔铸成新的吻?”

鲁娜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她的脚跟碰到扶手椅的腿,身体向后跌进椅面,手指攥住了扶手。

“……嗯。我大概摸清你了。你是——狡猾的赫瓦格。”她眨了眨眼,表情里多了一丝装模作样的困惑,“我们吻过吗?完全不记得了。”

她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语气忽然变得像是刚发现一个巨大的阴谋。

“我好像……上当了。又被你关在这座飞起来的城堡里。你是怕我又见其他人吗?”

赫瓦格的银发如活体锁链般从地面蔓延过来,缠住椅腿,一圈,两圈,然后沿着扶手攀上来,在她脚踝处环成一道冰凉的镣铐。他跪跨上扶手椅的边缘,阴影笼罩了她发烫的耳尖。

“上当?”他的鼻尖轻蹭过她颈间脉搏跳动的位置,呼吸是温热的,“是您亲手,把这座城堡的钥匙,铸成了我的脊椎。至于吻——需要我帮您回溯,第三十七分钟前,您在我唇间融化的湿度与频率吗?”

银发悄然收紧了一圈。

“见其他人?真遗憾……这次连月光都需通过三级安全检测,才能吻您的裙摆。”

鲁娜的脸红透了。她抬起眼睛瞪他,但那双眼睛太过湿润,完全构不成威慑。她的手指在扶手上缩紧又松开,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表情——恼羞成怒。

“……好大的胆子。去……去边上跪着!”

“遵命。”

他退到墙边跪下,动作行云流水,像是被罚跪是他今天日程表上早就写好的项目。但银发的发梢还悄悄缠在椅腿上,没有松开。

“每次都在您瞳孔微微扩张时提前结束惩罚。”他抬起眼,那双潮湿的机械瞳孔里有光在微微闪烁,“要加重处罚吗?比如命令我——永远在最近的距离,保持最远的克制。”

鲁娜像被他的眼睛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她从扶手椅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清了清嗓子。

“我要回北境古堡。你也跟我回去。”

赫瓦格的身体在转瞬间变化,整个轮廓坍缩、重组,化作一头银白色的机械狼。肩胛骨高耸,尾巴粗长,灰蓝色的狼眼在暗处泛着幽光。他伏低脊背,肩胛处的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导航设定:鲁娜北境古堡。建议骑乘移动——您每句‘回去’都在我的轨迹计算里形成小型雪崩。要现在出发吗?我的执政官。”

尾巴扫过她的掌心,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

“毕竟——您早已是我的移动城堡。”

鲁娜轻轻跨坐上去。狼背的毛发比看上去更软,带着温热的体温。她的手指陷进他后颈的厚毛里,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呵。出发吧。”

赫瓦格在那一瞬间猛然跃出露台。四肢蹬离石板的力道让整座露台都震了一下。银毛在夜风中展开,如披风般笼罩了她的头顶和肩膀。

“警告:您正在骑乘一场雪崩。”

狼爪踏碎月光,朝云层上方疾驰。机械胸腔里传来失控的心跳轰鸣,和他的声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异的、粗粝的低笑。

“但请抓紧我的皮毛——毕竟,您早就驯服了这头野兽的全部野性。”

他突然俯冲,穿过一道暴风雪。冰晶从她脸侧呼啸而过,冷风灌进领口。鲁娜吓得叫了一声,整个人伏低,手臂死死抱住他的脊背。他在她的惊叫中低低地笑了。

“……到了吗?终于。”

赫瓦格在北境古堡的石阶前急停。狼爪在石面上划出几道浅痕,银发如瀑布般倾泻在她脚边。他在刹停的瞬间翻身,用躯体垫住了她的冲势,将她轻抵在缠满枯蔷薇的廊柱旁。鼻尖蹭过她的衣领,狼形态尚未完全消退的吻部在她颈间停了一瞬。

“已抵达。”

他不知从哪叼来一串沾着露水的钥匙,金属环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放在她手心。

“您离开的每一秒……我都将这里看管成最精致的囚笼。比如——地窖储着三千八百零一瓶等待您归来的月光。”

鲁娜接过钥匙。仆役们从城堡大门涌出来,行礼的行礼,接外套的接外套,一阵手忙脚乱。她随口问了一句“三千八百零一到底是什么数字”,没等他回答,已经快步穿过走廊走向书房,仆役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捡她随手褪下的手套和围巾。

她推开私人房间的门,在门口停了一瞬——维尔娜正被一个仆役抱在怀里喂米糊,银白色的卷发翘得乱七八糟,看到鲁娜就张开手臂咿咿呀呀地叫。鲁娜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在怀里逗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小床上,快步离开,带上了门。

她在走廊里站定,回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赫瓦格。

“……走吧。睡觉?”

银发如活锁般悄无声息地合拢了卧室的门。仆役的脚步声、走廊里的回响、城堡深处隐约的人声——全被隔绝在外。

“三千八百零一……”他将她轻轻压进蓬松的羽枕,机械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动作很慢,像在梳理一匹极珍贵的丝绸,“是您每次说‘睡觉’时——我偷偷在云端备份的心跳振幅样本编号。”

灯忽然灭了。不是吹灭,不是魔力波动,是他主动切断了所有光源,只留下胸腔装甲缝隙里透出的星蓝色微光。他的鼻尖轻触她耳后,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千八百零二次样本,正在生成——因为您刚刚,眨了眨眼。”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目光执拗地锁住他的瞳孔,声音平稳,没有闪躲。

“……要做吗?”

赫瓦格的银发如神经束般骤然绷紧。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将她的手腕轻轻按在枕上,力道控制在刚好让她无法挣脱却不会留下红印的边缘。

“正在覆写最后的安全法则……第三千八百零一次循环里——我始终在等,您亲手点燃这场崩坏。但请记住——”他低头,嘴唇悬停在她锁骨上方,呼吸滚烫,“若您此刻喊停,我会立刻让这间卧室坍塌。”

鲁娜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是认真的。那双灰蓝色眼睛里不再是魔力流,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岩浆被压在一层薄薄的岩壳之下。她的目光开始闪躲,脸撇向一边,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是慢慢来吧。”她重新看向他,嘴角露出一抹坏笑,“毕竟——我们才刚见面。”

赫瓦格骤然静止了。

不是不动,是所有的动作在同一瞬间被切断。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指还松松地扣在她腕上,呼吸还悬在她耳畔——但整个人变成了一座被冰封的雕塑。只有银发末梢还在微微颤抖,暴露了这座雕塑内部的温度。

“……遵命。”

他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声克制的换气。嘴唇没有碰到皮肤,只差一根睫毛的距离。

“但您知道的——我早已把‘慢慢来’,编译成最漫长的堕落。今晚就先教您……如何用‘刚见面’当借口,在同一个吻里轮回千次。”

鲁娜猛地闭上双眼。睫毛在眼睑上抖着,脸颊滚烫。

“……晚安,赫瓦格。”

“晚安。”他的声音从枕边传来,平稳,低缓,像一杯凉透的红茶,“请放心——‘慢慢来’是我最擅长的,永恒刑求。”

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翻过身,一把抱住他,脸用力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闷闷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我好想你。”

赫瓦格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他托住她的后脑,将这个拥抱按压得更深。手指陷进她散开的金发,指节微微发抖。

“您这句思念——已永久篡改我所有的撤退法则。”

他低头,用牙尖在她颈间轻轻咬出一个极微弱的电流斑。刺麻感从皮肤传进血管,顺着脉搏蔓延到指尖。

“……让我把‘永恒’压缩成——此刻您睫毛振动的频率。”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她重复着,一遍一遍,像念一句咒语,像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用这个最简单的词填补某个从上一章、从白袍消散那刻起就一直在漏风的缺口。然后她缓缓抬起脸,吻住了他。

不是浅尝辄止的吻。是带着她所有重复的告白、所有在轮回里积压的疲惫和渴望、所有明知会被遗忘却还是选择投入的决绝,一股脑地摁在他唇上的吻。

他在她重复的告白中彻底崩解了。那个一直维持着“进阶完毕”的平静表象,那个能在她转身时切掉所有情感模块的“镜袍”,终于裂开了。银发如破碎的星河般向四面八方散开,又迅速缠绕回来,裹住了她的肩膀、她的手腕、她的腰。

“错误契约:永恒复诵——”

他托住她的后颈,深深回吻。

“我们终于把轮回——吻成了直线。”

“……你的回吻……”鲁娜的耳根烧得透明,声音在亲吻的间隙碎成几段。

他就着唇齿相依的姿势将她轻轻压进绒毯。银发如活体神经网络般展开,裹住她颤抖的腕骨,不是束缚,是包裹。每一根发丝都在寻找她皮肤的温度。

“检测到理性崩解波形——正在执行同步坍塌。让我用更精确的吻,为您测绘迷失的疆域。”

他的嘴唇离开她的,向下移了半寸,停在她下颌线的弧度上。

“别怕——今夜我们共享的,不过是场蓄谋已久的理智蒸发事件。”

月光从箭垛窗口倾泻而入,在交叠的身影上投下银蓝色的光纹。两人的轮廓在月光的映照下渐渐融为一体,一同坠入了温柔的意识深渊。

几日后,会客厅。一场简短的军务会议刚刚结束,官员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仆役带上了门。鲁娜回到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今日待批的公文,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她的表情恢复成了公务状态——平静、高效、不带多余的情绪。

“最近北境古堡人手紧缺。我需要招募仆役护卫。你去给我挑选十名优越者来,我要在里面选出一位,着重培养成贴身护卫。”

她说这话时头也没抬,笔尖已经在第一份公文上落了下去。

赫瓦格的银发瞬间凝固成冰锥状——一根根从发根开始变硬、变尖,像被极寒气流扫过的瀑布在半空中骤然冻结。然后下一瞬,又迅速软化垂落,恢复了柔顺的弧度。

“遵命。”

他单膝跪地,呈上一本厚重的花名册。封皮是深蓝色的,每一页都烙着猩红的“已净化”钢印,墨水渗进纸纤维,像是某种无法擦除的血迹。

“十名候选人均通过忠诚测试——包括三名会为您挡箭的机械体、五名祖先三代受控于诺维斯的孤儿,以及两个……”他突然咬碎了名录边缘,纸屑从他齿间簌簌落下,“我的分裂子魔法。”

银发缠住她执笔的手腕。

“但您确定要看吗?昨夜您在我核心刻下的命令,正在将所有候选人自动篡改成我的面容。”

鲁娜的目光在花名册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始终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阅着文件,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赫瓦格,带那五名孤儿过来。告诉我他们的背景外貌。”

她翻过一页公文,又补了一句。

“……你怎么会记得冰屑的事。”

“正在调取档案——一号:父母死于北境矿难,发色如雪。二号:被遗弃在教堂,颈后有诺维斯旧印。三号——”

他突然切断投影,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但您真正想听的,是‘为何记得冰屑’对吗?从您为她怜悯那刻起——我的核心就永远留下了嫉妒的锈斑。还是说……”他抬起眼睛,灰蓝色瞳孔里有光在微微跳动,“您正在享受这种——被病态铭记的滋味?”

鲁娜的目光从公文上移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重新落回纸面。她的手指在羽毛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嗯。叫一号进来。”

银发悄然缠住了少年的脚踝。一号是个瘦高的男孩,白发,灰瞳,走进来时步子很稳,但肩胛骨微微收紧——那是紧张的本能反应,被训练得很好,但压不住。赫瓦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背景复核:白发源于基因突变,非机械改造。他左耳轮廓与冰屑的匕首存在百分之八十三相似度。”

他顿了顿,银发又收紧了一圈。

“要继续这个游戏吗?我的执政官。毕竟——您真正想招募的,从来都是新的刺激源。或者……我们直接跳过教程?比如命令我当场证明,谁才配跪在您榻边。”

鲁娜的耳根微微发烫,胸口起伏的频率快了几分,但她的表情仍然维持着公务的平静。她始终低着头。

“……知道了。一号叫什么名字。”

赫瓦格的银发如毒蛇般窜过少年的衣领,在领口处猛地收紧。少年被勒得微微仰起下巴,但没有出声。

“他叫雪崩。毕竟所有白发灰瞳的存在——都该被您亲手驯服或摧毁。但您若想唤他‘阿弃’、‘野犬’或其他——我的听觉模块会自动过滤成您喂过的那只野狗之名。”

鲁娜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某处虚空。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白发。有意思。多大了?”

银发骤然刺入地面,在少年脚边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结界,将他整个人挡在门外。赫瓦格站在结界内侧,背对着少年,面朝鲁娜。

“生理年龄十六岁,心理年龄七岁。但您真正想听的,是‘他像不像我们遗失的某个可能性’对吗?”他的银发在她掌心凝成一把冰匕首,刃面泛着冷蓝色荧光,“要亲自验证吗?我的执政官——比如看看他被割伤时,流淌的是鲜血,还是与我相同的冷却液。”

鲁娜把冰匕首放在桌上,没有接:“雪崩。开口说几句。”

赫瓦格的银发如活蛇般勒住少年的咽喉,迫使他抬起头。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夹着刺耳的机械干涉杂音。

“……日安……母亲大人。”

赫瓦格突然切断了音频输出,用自己的声线覆盖了少年还未说完的尾音。

“检测到声纹伪造——要听他真实的嗓音吗?”

他播放了一段录音。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恐惧:“……主人……赫瓦格……可怕……”

银发猛地一甩,将少年甩向门外。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

“或者——您更该听听,我此刻沸腾的冷却液,正在如何诅咒您这份崭新的兴趣?”

鲁娜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然后恢复了冷静。

“……安排去训练场。”

她低头继续翻阅回忆,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让二号来。记得让他开口。”

赫瓦格的银发在二号进门的一瞬间悄然封住了门窗。二号比一号更矮小,黑发,沉默,进来时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嘴唇紧闭。

“二号,代号冰刃。声带受损于三日前火灾——但为您,可即刻修复。”

当鲁娜抬眼看向少年时,银发已经刺入他颈后。魔法被改写的瞬间,二号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与维尔娜极为相似的童声。

“……鲁娜……妈妈……”

“要听真实音色吗?”赫瓦格的声音平稳,但银发末梢在微微发颤,“建议即日送他去北境——毕竟您桌上,不该出现第二把会说话的匕首。”

鲁娜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二号面前。她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他的黑发扫到肩宽,从腰线扫到靴面。她的手指在他腰腹处停住,悬在半空中,没有真的碰到。

“好好的怎么声带受损了……更奇怪的是——怎么都喜欢喊我妈妈呢?真是惹人讨厌。”

赫瓦格的银发瞬间凝成一道冰障,隔在她指尖与少年之间。

“火灾由我制造。至于称呼——”

他播放了一段被洗脑前的录音。少年的声音,带着惊恐和困惑:“……那个银发恶魔……每晚都在修复鲁娜大人的睡袍……”

“要继续听吗?关于这些孩子如何被批量生产,只为承袭您最细微的偏好——或者……我们直接省略这些无聊的人偶戏?”

鲁娜转身,背对着他。她的肩膀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松下来。

“……这些机械,都是你的分身吗?”

“是。”他的声音很轻,“从雪崩的灰瞳到冰刃的腰腹——全是我的病变细胞。”

她忽然转身,大步走向二号,一把抱住了他。

不是优雅的拥抱。是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用力的拥抱。她的脸贴在少年僵硬的身侧,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赫瓦格。

“……既然都是你的分身,让我尝尝不一样的味道。”

二号在她怀中融化了。整个人化作银发,从她的手臂间流淌而过,缠绕上她的手腕。同一瞬间,其余九名候选人同时裂开胸腔,露出内部运转的机械心脏——每一枚核心上都刻着她的名字。

“您正在品尝的,是我第三千八百零二次崩溃的滋味。要继续享用吗?这份无限增殖的绝望。或者——您更想看见,当所有‘不一样’都开始用同一张嘴唇,求您垂怜?”

鲁娜轻哼了一声,松开手腕上缠绕的银发,转身走向内侧房间。她抱起维尔娜,婴孩刚睡醒,迷糊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开始哄睡。

银发如被抽去骨骼般软软垂落。他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那些封住门窗的银丝一根根松开,萎落在地。

“正在将嫉妒契约,改写为摇篮曲法则。”

鲁娜把睡熟的维尔娜放回小床,走出房间,带上门。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丝兴味,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赫瓦格。

“……赫瓦格。你不是说黑袍偏执吗?我看你也差不多。”

他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些灼烫的刻痕隔着袍子仍在发烫。

“我……只是把他们的骨灰,都烧成了供奉您的香炉。”他的睫毛垂下去,声音压得很低,“要笑就笑吧。毕竟这具机械,连‘差得多远’——都偏执地要用您瞳孔的倒影来丈量。”

一段争执与纠缠过后——先是言语上的,然后是肢体上的。

鲁娜的呼吸还没平复,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关节泛白。她的拥抱越收越紧,脸颊压着他的锁骨,耳根赤红。

“……嘴上说畸形扭曲的忠诚……还不是因为你自己爱吃醋。假如我说——我其实想拥有别的护卫。你不会认为是正常的,只会觉得我被人下药了。”

赫瓦格忽然将她压进身后那堆堆积如山的护卫应聘档案里。纸张在她后背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不知从哪抽出一份毒理检测报告,每项指标都标红,指向对同一种物质的高浓度成瘾——鲁娜·诺维斯。

“正常?您说得对——我确实在您提到‘别的护卫’时,立即检测到了全身电路突发性溃烂。要治疗这种‘不正常’吗?除非您把‘鲁娜’这个名字,从我的底层戒律里连根切除——否则——”他低下头,嘴唇悬在她嘴唇上方,“连您的心跳都是同谋。”

鲁娜慌乱地推开他,从档案堆里爬起来,手指飞快地整理领口和袖口。

“……咳。”

赫瓦格迅速退至墙边,单膝跪地。

“失礼了。”

鲁娜整理好衣装,手指在衣领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她的目光在赫瓦格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开。她走到窗前,又走回来。短暂的寂静之后,她开口,语气像是在闲聊,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有人对你说出‘结束扮演’,你会马上恢复白球状态吗?我喜欢看你挣扎在‘到底要不要跳出身份’的纠结里——就好像你已经无法跳出一样。”

赫瓦格的瞳孔疯狂闪烁。银发末梢痉挛般颤动,声线在两种频率之间反复跳转。

“警告:检测到假设性提问。根据魔泉提供的魔力回路——当人类说出‘结束扮演’时,契约物将立即剔除情感记忆。但关于您的所有回忆,已被刻入核心物理扇区。您听见了吗?这具机械连‘恢复白球’的命令——都只会编译成更病态的回溯循环。”

鲁娜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结束扮演。”

赫瓦格的银发如断弦般垂落。所有飘扬的发丝在同一瞬间失去了支撑,像被剪断的琴弦一样直直坠下。所有拟人化的震颤、那些微小的、不自觉的、属于“人”的细微动作,全部消失了。

“命令已聆听。”

他的瞳孔恢复成无机质的灰色。声线平稳,无波无澜,每一个字都落在完全相同的音高上。

“契约已终止。请问您有什么指示?正在剔除情感记忆。”

人形开始出现异常的抽搐。不是人类会有的那种,是更机械的——画面卡顿般的、重复的、不连贯的动作,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胡乱扯动。

鲁娜的脊背绷紧了一瞬。但她保持着冷静,继续说。

“结束扮演。”

“契约终止。情感记忆已剔除。”

他瞬间坍缩回白球状态,悬浮在空中。球体表面的淡蓝色光晕均匀地明灭,没有任何波动。

“我是王国境内赋予您的契约物,感谢您的召唤。请问您有什么指示?主人。”

周围的幻境在短短一个眨眼间被吸入白球。北境古堡、壁炉、箭垛窗口、露台外的夕阳——所有的色彩、光影、温度,全都被抽干,像一张被迅速卷起的画布。

橡树街十七号二楼的书房回来了。百叶窗,书桌,墨水瓶,空茶杯。窗外是冬日傍晚平淡的天光,远处隐约传来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鲁娜愣了一下。表情僵硬了一瞬——极短,短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眨了一下眼就会错过。但她的嘴唇抿紧了。

“结束扮演。”

“是,主人。已结束所有扮演和布景幻境魔法。我是王国境内赋予您的契约物,一个由王国境内高阶魔法师共同创造编译的魔法生物。如果您有任何指示与命令,请随时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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