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近一步,军靴在温然面前停下,抬手替他整了整略微歪斜的领口。
温荣华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柔,但温然只觉得那只手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匕首,抵在他的喉结下方。
甚至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温荣华不顾及情面——她甚至可以现在就杀死他。
“但从现在开始,”温荣华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端起那副从容而疏离的神情,“你每一步走给谁看,自己想清楚。”
“你是温家未来的继承人,该做什么,应该不需要我再去教你。”
说完,她重新坐回座位,低头去看文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然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是……母亲。”他躬身,后退两步,转身推门出去。
走出大门的瞬间,温然抬起手背抵了一下额头。他的掌心一片潮湿,后脊的衬衫已经贴在了皮肤上。
母亲最终还是没有说破。
但温然知道,温荣华那颗怀疑的钉子已经钉进去了。
虽然不会拔出来,也不会有人再提。但它就在那儿,往后每一次呼吸,都会硌着某个位置,隐隐作痛。
温荣华没点明,是留了余地。
温然很清楚那份余地留给谁。不是留给他,而是留给他的父亲。
温然苦笑。
那个坐在轮椅上、曾经军部最有前途的A级Omega安抚员,在虫族战场上以一敌百、精神力如刃的男人。
是他跟温泠共同的父亲。
这位Omega一辈子话少,不争不抢,跟温荣华的婚姻从开始就是一纸交易。
温荣华需要父亲家族的军部人脉和Omega基因,父亲家族需要她这个S级Alpha的战功和前途。两个人都是军人出身,彼此心知肚明,谁都不欠谁。
S级AlphaA级Omega,外人看是天作之合。
但只有温然知道,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任何感情。
各取所需,相敬如宾,两个人像是两把并排放着的刀,刀刃朝着同一个方向,却永远不会互相触碰。
而温然,就是那把契约之下唯一的“意外”。
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还年轻,都还抱有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一个孩子能改变什么。
可温然落地,检测结果出来,却只是个Beta,精神力B级,平平无奇。
温荣华没有说什么。她把报告合上,放进了抽屉。
那夜,她站在窗边抽了很久的烟。背对着摇篮,一次都没有回头看过他。
父亲倒是抱了他。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Omega,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护士手里接过来,托着后脑,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对温荣华说:“他很像你。”
温荣华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后来父亲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虫族战争留下的暗伤逐年反噬,精神力像沙漏里的沙,一天比一天少。
家族需要一个更优秀的继承人,一个足够强的、能接过父亲旧部的忠诚、也能满足温荣华野心的血脉。
但温然不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于是温泠出生了。
可惜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温泠被迫早产。
父亲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只能靠医疗设备维持清醒。温泠被抱出产房的时候,温荣华站在外面,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没有抱。
她问了一句:“精神力检测做了吗?”
做了。是个Omega。
温荣华眉头有所舒展。
但很可惜,他有先天精神力缺陷。只是一个C级。
温荣华听完,什么都没说。
但她看温泠的眼神,温然太熟悉了。和当年看他检测报告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像在看一件不合尺寸的衣服,不那么难以接受,但也不合适,就那样搁在一边。
后来温泠被抱回温家,满月宴那天,父亲难得清醒了,让人把孩子抱到跟前。
他看了很久很久,手指轻轻碰了碰温泠的脸颊。温然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那个时候他五岁,个子刚够到床沿。
“也是个Omega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父亲忽然握住温然的手腕,很轻,几乎没有力气。
“然然,”他声音沙哑,几乎带着央求,“这是你弟弟。以后……请你多照顾他。”
温然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曾经在战场上亮如寒星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浑浊的灰。
温然熟练的笑笑,点了点头:“我会的,父亲。”
父亲笑了一下。
“你弟弟……”父亲闭了闭眼,像是说给温然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精神力不好,没关系。我现在也……不好。但都挺过来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如果有一天,他要是撑不住了,你就拉他一把。别让他一个人,好吗?”
温然站在床边,看着父亲苍白消瘦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父亲的话。他答应了。可他没有说他会做到。
温然站在电梯里,金属壁面倒映着他的脸。灯光照下来,把眼下的青黑照得一览无余。
父亲退役了,现在军部最闪亮的那颗星星,是母亲。
他当然得听母亲的。
不知为何,温然忽然想起父亲退役那年。
军部给父亲办了一场简短的告别仪式,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父亲坐在轮椅上,盖着军毯,精神力已经衰退到无法维持站姿。他曾经是Omega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可那把刀钝了,就必须要换新的了。
温荣华站在他身后,军装笔挺,意气风发。
她抬手扶了一下轮椅的推手,动作很轻,但温然看见了父亲下意识微微偏开的脸。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轮椅的宽度。
那一张轮椅的距离,就是他们婚姻的全部。
礼貌、克制、相敬如宾。没有争吵,没有冷战,甚至没有失望——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
父亲需要一个体面的退休保障,母亲需要父亲的旧部人脉和Omega基因。两个人把各自需要的东西摆在桌面上,核对清楚,签字画押。
他们两清了。
起码表面上,这笔交易很划算。一个得到了安稳的晚年,一个拿到了军部的话语权。各取所需,干干净净。
作为这场交易的产物,温然也要开始他的使命。他从小就清楚自己的位置——一个Beta,精神力B级,不够耀眼,但足够听话。
母亲需要一个继承人来维系家族表面上的完整,那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个位置上,做好他该做的。
父亲需要他当一个关爱弟弟的好哥哥,那他就答应,每天跟他演兄弟情深。
他们需要什么,他就给什么。需要他点头,他就点头。需要他笑,他就笑。
只是演久了,有时候温然也会想,这出戏到底演给谁看的。
父亲常年昏迷,偶尔清醒的时候,温然会坐在病床边陪一会儿。温荣华也会来看他,但次数很少,每次都穿着军装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几步远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听到医生肯定的答复就点头离开。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像完成例行公事。
大部分时间,都是温然来。
父亲醒着的时候不多,但每一次他推门进去,只要父亲眼睛睁着,问的永远是同一句话。
“温泠……最近怎么样?”
温然每次都笑着回答:“挺好的,父亲。温泠挺好的。”
不过这当然都是假的。
温泠过得一点都不好。
每一次检测完,温泠都会躲进卫生间干呕,温然路过门口的时候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可他每次都加快了脚步离开。
他没有停下来。
一次都没有。
至于他自己——当然也过得不好。只是父亲大概不会问的。温然面无表情地想。
真是让人难过啊。温家这个没有温情的地方。
电梯到底层,“叮”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冷白灯光涌进来,把温然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他愣了一下,抬手点开光脑,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喂,温先生。”对面接得很快。
温然平静道:“帮我查温泠失踪那天,他光脑最后一次查看的时间和地点。
“是。”
温然正要挂断,忽然停住,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
“还有。机甲库那边的监控,从今天起关闭。对外就说故障维修。”
对面顿了顿:“……明白。关闭多久?”
温然垂着眼:“到我叫停为止。”
“是,但是温总长那里会不会……”
“不用告诉她。”
通讯挂断。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温然站在原地,盯着暗掉的屏幕看了很久。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弧度不大,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眼尾微微压下来,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笑衬得有些邪气,像终于撕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藏了很久的东西。
温然抬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优雅。
“温泠,”他低声说,“可别让我失望啊。”
这场游戏要是没了你,可就演不下去了。
“居然想到把这口锅扣在哥哥头上……不过,总算是聪明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