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随后宁秋雨的脑海中忽然响起0318嚣张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宿主你看,我就说女主对你有意思吧。】
“真该找个维修师治治你的恋爱脑了,”宁秋雨冷冷回道,“我和她才认识不到一小时,有的哪门子意思?”
许是意识到言语上的不妥,纪子雁脸涨得通红,慌忙摆手解释,“不是、老师我的意思是,是......”
她憋了半天,攥着衣角小声道:“我的意思是老师就住这间屋子吧,我、我住老师隔壁那间,可以吗?”
宁秋雨眉宇间笼罩着一丝忧愁,揉着眉心叹息一声,“这是殿下的地盘,理应由殿下做主,您不必过于在意我的意见。”
“那老师是同意了?”纪子雁的开心很明显,脸颊两侧浅浅凹下去一对梨涡,显然她话只听了一半。
宁秋雨也不想扫了小孩的兴致,只好坐下应道:“是,全听殿下安排。”
宁秋雨一口一个殿下的叫着,本意是提醒纪子雁注意身份,却不想对方并没有读懂这一层意思,反倒是皱着脸恳求,“老师叫我的名字就好。”
“君臣有别。”宁秋雨的回应简短冷冽。
“......我不是君,”纪子雁不大喜欢这个称谓,漂亮的脸蛋上满是纠结,“老师也不是臣,老师就是老师。”
“你身为皇子,自然是君。”
“才不是,”纪子雁立刻出声纠正,“反正皇帝又不喜欢我,我才不要做什么皇子。”
宁秋雨抬手捂住她的嘴,神情严肃开口:“殿下慎言。”
纪子雁不想忤逆她,于是哼哼了两声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宁秋雨前前后后在十几个小世界里担任过老师一职,哪里会看不出小孩的敷衍。她走的从来就不是耐心温柔的路子,相反,宁秋雨在养孩子的态度上向来秉持效率至上的理念,所以她总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任务目标打造成契合任务要求的模样。
至于过程、方式?这些都不重要。只要任务对象的精神状态评估还处在可控范围内,不会影响后续任务就行。
此次自然也不例外。
宁秋雨坐在椅子上平静开口,“我不需要软弱无能的学生。”
这话说得很重,纪子雁几乎瞬间就白了脸。
“先皇后既然说我有帝师之才,那我的学生自然该有帝王风采。”
“殿下若是想要在此地浑浑噩噩度过一生,那宁某不如趁早告辞。”
激将法对于这个年纪的小孩来说,成功率还是蛮高的,也算得上是宁秋雨百试不灵的方法之一。
可这一次,宁秋雨似乎是遇到了从业以来的首次滑铁卢。
纪子雁瘪着嘴没吭声,眼泪却像是断线风筝般砸了下来。
宁秋雨在漫长的时光里见过太多的眼泪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天还会因为谁的眼泪而后悔。
可这一刻她却后悔了。
宁秋雨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偏离了既定轨迹,这个发现令她很不安。但几经犹豫后,她还是遵从内心开口,“是我失言了,还望殿下见谅。”
“我只是希望殿下能打起精神来,切莫自暴自弃。”
“抱歉......”
宁秋雨不擅长安慰人,说出口的话又冷又硬,可架不住纪子雁实在好哄,得了台阶后就马不停蹄地下来了。
“没事的老师,我明白。”纪子雁总是温和的,不争不抢,善解人意。
这份温柔若是放在普通人家身上,倒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可纪子雁是皇子,皇家亲缘淡薄,这份过于柔软的性子很可能会将她致于万劫不复之地。
但好在还有足够的时间。
宁秋雨垂眼看向睫毛上还挂着几滴泪珠的小孩,轻声唤道:“殿下。”
她顺势弯腰跪下,虔诚起誓,“我愿以身家性命做保,助殿下扶摇直上。”
话音落下,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纪子雁吓了一跳,她慌忙上前想把宁秋雨拉起来,可身形过于悬殊,力气并不足以将人拉起来,于是只能一同跪在地上,眼神中充满慌乱,“老师,您别这样。我都听你的就是了。”
宁秋雨抬起头,目光像是穿透她的灵魂直击内心深处,“殿下若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也不会奉我为座上客了不是吗?”
纪子雁错开目光不敢与宁秋雨对视,双手交叠在一起紧紧绷着,神情紧张又无措。
“殿下的考虑是正确的。”宁秋雨笑着低下头,指尖在杯里沾了点水,而后俯身在地面上画出了包括她们现在所在的,以及附近连着的十三座城池的简易地图。
“殿下瞧这里,”她指着离边境最近的城池,一字一句道,“每座城池间的距离大致是四十里,所以满打满算,最靠近北蛮的崖城离我们不过四百二十里而已。若是崖城失守,此城不出三月也会被破。”
“留在此地并非长久之计,想来殿下心中早有打算。”
纪子雁的眸光暗淡了稍许,轻声道:“我一个人留在这没关系,可玉姑姑和小春不能再跟着我继续受苦了。我是想过送她们离开,可一靠近城门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就被皇帝的人撵回来了。”
“所以我想,若是老师有一天要走的话,她们也许能跟着您一道离开。”
宁秋雨没有说话,她半垂着眼注视着这个仅有自己一半年岁的小孩。
衣着简朴,肩膀的位置还打着补丁,面容憔悴,头发早已没了光泽。
宁秋雨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于是行动代替了言语,俯身给予了纪子雁一个僭越的拥抱。
很快领口处就传来湿润的触感,宁秋雨没有在意,拉着纪子雁起身的同时,顺手将桌上的白馍馍塞了一个给她。
“快些吃吧。”宁秋雨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天色尚早,吃完我带你去置办两件衣裳。”
纪子雁的脑袋还是懵的,她没听清宁秋雨说了哪些话,只是宁秋雨一张口,她就跟着胡乱地点头,直到最后被拉上街时,纪子雁的目光还是茫然的。
一直到进了成衣铺后,纪子雁才恍然回神。
“老师,”她紧张地环顾四周,踮起脚,凑到宁秋雨耳边小声说,“这里的衣裳很贵的,我们还是走吧。”
“怕什么?”宁秋雨淡定指挥店家拿来一套又一套成衣,脸上没有丝毫变化,反倒大方地举起衣裳往纪子雁身上比对,“你老师我有的是钱。”
许是被宁秋雨财大气粗的表现震惊,纪子雁先是安静了一小会儿,而后才唯唯诺诺开口,“老师,其实我们有一个卖布匹的小铺子的。”
“我知道,看见了。”宁秋雨头都没抬,“铺契方才都夹在你那些闲书里呢。”
她这话说得随意,纪子雁却敏锐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奇怪,像是......巷口说书人经常会提到的一个词:阴阳怪气。
于是她思忖片刻,小心翼翼说,“那些书我都差姑姑处理掉了。”
宁秋雨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而后付了钱,又叮嘱店家把衣裳包好送去府上,随后便拉着纪子雁离开了。
宁秋雨寻着铺契上的地址往前走,一路上又顺手买了不少东西。
“老师,你哪来那么多钱啊?”纪子雁没忍住好奇了一下。
“朋友借的。”宁秋雨挑了挑眉,很期待小孩的反应。
果然,闻言纪子雁瞬间炸了毛,整个人扑倒宁秋雨身上劝道:“老师,不可以这么花钱的。我们回去把东西退掉一些吧,这样下去我们会破产的。”
“放心。”宁秋雨拍了拍她的脑袋,“沈家还没小气到管我要这几贯钱的程度。”
“是长渡沈家吗?”
“嗯。”
长渡沈家乃是南方七大商户之一,掌握了长渡河以西大半的水运产业,称一句富甲一方、堆金积玉不为过。
纪子雁的眸光暗了暗,“老师和沈家那位大小姐关系很好吗?”
虽然离得很远,但纪子雁还是知道沈家现在的实际掌权者是那位鲜少露面的沈家大小姐。
“从小一起长大,勉强算是两小无猜吧。”宁秋雨的回应很随意,没有注意到身旁小孩忽然失落的目光。
“那......”
纪子雁本想再问些细节,却被宁秋雨一句“到了”打断思绪。
“这就是咱们的铺子?”
宁秋雨望着满是灰尘的牌匾,眉心不受控地蹙起。
“是。”纪子雁低着头,脸上神情有些难堪。
再往里走,展柜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售卖的东西则胡乱摆放在台子上,明显无人打理的模样。而负责看守的小厮窝在躺椅里,见到宁秋雨和纪子雁时不仅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反而极不爽地“啧”了一声。
宁秋雨眸光瞬间冷了下来,走到小厮面前,居高临下道:“好大的胆子,见到殿下还不下跪?”
小厮这才不情不愿起身,歪歪扭扭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声音小的根本听不清。
这挑衅般的举动成功激怒了宁秋雨,她一脚踹在小厮膝盖上,迫使他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霎那间四周安静了。
“你不想跪,我可以帮你。”宁秋雨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擦拭掌心,而后猛然把身旁侍从腰间的长刀抽了出来架在小厮脖子上,“冒犯殿下,按律当斩。”
“你可还有话要说?”她语气冰冷,手上刻意加了几分力度,锋利的刀刃嵌入脖颈,鲜血直流。
“大、大人。”小厮哪见过这场面,瑟瑟发抖地求饶,“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我计较,别跟我计较。”他一边说着,眼睛不断往后瞟,似乎在寻找什么人的样子。
宁秋雨没有错过这一幕,她收回刀,目光不着痕迹在后门前的帘子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很快移开。
“殿下,”她退后一步,把主位让给纪子雁,“您觉得该如何处置此人?”
纪子雁受宠若惊,众目睽睽下脸腾地就红了,期期艾艾道:“都、都听......”
纪子雁本想说都听老师的,可是在接触到宁秋雨目光的一瞬间,她立即改变了话术,强撑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继续道:“念你是初犯,此次就不予追究了。若再有下次,孤定当砍了你的脑袋。”
“是、是、是。”小厮大喜过望,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头,然后爬起身踉踉跄跄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