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秋雨睡眠质量不好,到了旁人的地盘更不可能轻易入睡。她披着自带的寝衣,半靠在床头,半垂的眼眸中泛着冷意。
门外急促的脚步中断了她的思绪,临到门时,那声音又忽地消失了,四周再度陷入寂静。
“殿下进来吧,外头风大。”宁秋雨起身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又补了一句,“门没锁。”
话音刚落,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纪子雁站着门口,衣襟微乱,袖口外翻,大抵是在哪磕了一下,连束发的头冠都撞歪了。
她低着头,浑身透着狼狈。
宁秋雨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她躺回榻上,顺手抄起枕边的书翻阅起来,“大晚上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像是想到什么,宁秋雨翻书的手微顿,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总不会是这么大了还要和老师一起睡吧?”
纪子雁唇瓣微张,眼中满是纠结。
“先去梳洗吧。”宁秋雨替她做了决定,“柜子里应该有你能穿的衣物。”
“好。”纪子雁点头称是。
等纪子雁洗漱完从外面回来,发现宁秋雨脸朝里侧躺着盖好了被子,似乎睡着了。
纪子雁轻手轻脚爬上床,跪坐在宁秋雨背后,掌心悬在半空,不知是否该叫醒她。
身后的目光太过炙热,宁秋雨只能睁开眼,侧头看了过去,“殿下可是有话相同我讲?”
她侧躺着,手撑着脸,大半衣襟顺着肩颈滑落,露出半边莹白的锁骨。
换作寻常,纪子雁大概是会提醒她穿好衣裳,可如今的纪子雁脸色惨白,注意力显然没有放在这里。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握紧拳头开口,“老师,我送你走吧。”
宁秋雨眉头一挑,眼中多了丝探究的意味,而后忽地一笑,“怎么?大皇子想杀我?”
纪子雁低着头一言不发,可紧绷的双手已经暴露出了她惶恐不安的情绪。
宁秋雨稍微坐直了身子,轻点着额头又道:“难不成是皇帝想杀我?”
宁秋雨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注意到纪子雁愈发难看的脸色。
忽然,她抬起头,故作惊讶开口,“总不能她们两人都想杀了我吧?”
纪子雁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猛地握住宁秋雨的手,“老师,我送你走,宛城......不,齐州、长渡......哪都行。”
屋内的烛火忽暗忽亮,令两人都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风突然变大,呼啸着将窗户狠狠撞开,那点微弱的烛火哀鸣着发出噗嗤一声后,彻底熄灭了。
纪子雁是真的后悔了,她以为宛城三年的平安无事便是皇帝默许了宁秋雨的存在,可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纪尘的态度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皇帝的态度。
纪子雁脑袋很乱,不知该如何向宁秋雨解释这一切,只能一个劲道歉,“抱歉老师,我不该带你回来的。”
比起纪子雁的无措,风暴中心的宁秋雨反倒淡定得多,她抬眸看向纪子雁,薄唇轻启,“殿下又怎知我不想回来。”
宁秋雨用的亦是“回来”二字。
纪子雁猛然想起宁家并非一开始就是齐州宁家,而是遭贬后,由京城一路流放至了齐州,最后才更名为了齐州宁家。
“我从踏入宛城,选择与你相见的那一天就做好了准备。”
宁秋雨懒懒翻了个身,“殿下回来有自己的打算,我未尝没有。”她平静注视着纪子雁的眼睛,“归根结底,你我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宁秋雨欺身贴近纪子雁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朵上,烫得纪子雁连连后退,脸也红了大半。
“殿下想要那个位置不是么?”宁秋雨掐住了纪子雁的下巴,迫使她无法后退,不得不停下来听自己讲话,“你想要的,我帮你。同样我想要的,你也需要帮我。殿下明白吗?”
如此嚣张的态度求人,古往今来,纪子雁还只见过这么一次。但她并不生气,反而对宁秋雨近乎挑衅的举动感到极为兴奋。
纪子雁微微偏头,唇瓣恰好擦过宁秋雨的掌心。
“老师想要什么,我都替你去争。”纪子雁反握住宁秋雨的手腕,仗着黑夜看不太清人,她的眸光危险又放肆。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宁秋雨的试探总是来得这般突然。
纪子雁终于笑了,“老师想替宁家翻案?”
“嗯。”宁秋雨低低应道,她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所做的一切看起来合乎逻辑,那为宁家翻案便是最好的由头。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为另一个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宁秋雨原以为纪子雁会因自己这番话而感到受伤失落,毕竟她天性纯良,想来是理解不了这样弯弯绕绕充满利用的做法。
但纪子雁的目光还是和往常一样平和,语气凿凿道,“好,我一定助老师为宁家翻案。”
“殿下倒是信任我。”宁秋雨垂眸看着那截暴露在自己眼前的脖颈,她只需稍一用力,便能将其轻而易举拧断。
纪子雁得寸进尺,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宁秋雨身上,“当然,我会永远信任老师。”
果然还是小孩。
宁秋雨敛眉,这世上只有天真无邪的孩童才会轻易承诺永远。
“我会给予老师无上的权利。”
“如果可以,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我和老师的名字会一同出现在史书上。”
“并且——流芳百世。”
宁秋雨先是一愣,而后轻轻笑了起来,“好,那宁某往后便仰仗殿下了。”
她靠着枕垫,脑中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话锋一转,“殿下既然信我,那府里人员的调度......”
宁秋雨故意只将话说一半,纪子雁心领神会接了上去,“我早同她们讲过,老师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只要老师想,我的人任您调用。”
被这般信任,宁秋雨心中总是高兴的,连带这几日心头的阴霾也散了大半。
屋里有些黑,宁秋雨想要仔细瞧瞧纪子雁如今的神情,十分放肆地伸手去拽她。
好巧不巧,这一下恰好勾在了纪子雁的腰带上,那原本就松垮的寝衣瞬间滑落大半,好在烛火已然熄灭,否则场面应当会更为尴尬。
纪子雁先是一愣,而后赶忙将衣裳拉上穿好,细声细气说道:“老师这是做什么?”
宁秋雨虽也有一瞬的尴尬,不过她很快便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镇定开口维护自己沉稳的形象:“慌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言毕未等纪子雁反应,她转了个身躺回榻上,将靠外的一侧留了出来,淡声道:“好了,都这么晚了先歇息吧,还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纪子雁乖乖听话在旁边躺了下来,两人和衣而睡,就连毯子也是分了两张盖。
可即便如此,纪子雁还是莫名觉得燥热不堪,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纪尘面带笑意的威胁。
而宁秋雨亦被这翻动闹得无法入睡,她无奈转过身,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像她很久很久养过的一只幼年金毛犬。
“老师。”纪子雁瘪着嘴拱了过去,“这段日子你别出去了好不好?”
宁秋雨并未太注意她的话,只觉得她这副模样,更像一只撒娇求抚摸的小狗了。
索性自己也没什么道德,宁秋雨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个设定,伸手在纪子雁头顶摸了摸,“不会走远,就算出门我也会带上清风和明月的。”
宁秋雨的目光慈爱宠溺,她以前给那只小鸡毛喂食时,也总是这样摸它的脑袋,小鸡毛便会兴高采烈地摇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撞在大腿上生疼。
宁秋雨牙有些痒痒,摸着摸着险些脱口而出一句“好狗狗”,好在她克制住了,否则这要是传出去,她的脑袋明日就得在城门口挂着示众了。
纪子雁也有些牙痒,她盯着那莹白的锁骨,生出一种异样的情愫......好想......咬一口。但她暂时还不想挨巴掌,于是只能遗憾地移开视线。
其实纪子雁也不清楚自己对宁秋雨究竟抱着何种感情。她闭上眼睛,酒席上纪尘的话语还历历在目。
自己是真心爱重宁秋雨这个人吗?还是像纪尘说的一样,单纯的占有欲作祟?
纪子雁也想不明白。
但纪子雁唯有一点很清楚,她想要宁秋雨这个人,不论是真心喜欢也好,又或是单纯收集有意思的玩物。
她要,她就会得到。
想通这一点的纪子雁心情舒畅了不少,她翻了个身,盯着宁秋雨的后脑勺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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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通往宫中的小径上缓缓行驶过一辆马车。
看守的侍卫正要开口怒斥,却在瞧见马车上的标志时,硬生生改口道:“参加大皇子殿下。”
马车车帘被掀开,纪尘漫不经心瞥了一眼跪在路两旁的侍卫,淡笑道:“辛苦诸位这么晚还在巡逻,快些起来吧。”
说完她向驾车的亲卫递去一个视线,亲卫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钱袋递给侍卫首领,“辛苦各位同僚,这是大殿下给大家的赏赐,拿去分了吧。”
侍卫门喜笑颜开,一边说着恭维的话,一边点头哈腰地向后退开让出中央的道路。
待马车行驶远后,一群侍卫聚集在一块低声讨论着。
“大殿下当真是菩萨心肠,比太子强多了。而且这么晚还要进宫,皇上可真够器重大殿下的,说不定......”
“啧,你不想要脑袋了我还想要,找死的话少说。”
此话一出,侍卫们瞬间没了兴致,拿了各自的赏钱后便又恢复了巡逻。
马车一路驶到了景运门外才停了下来。
景运门早已有一群抬轿的太监候着了,纪尘从马车下来,换了轿撵,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往养心殿去了。
轿撵在养心殿门前停下,齐姑姑屈膝行礼,“见过大殿下。”
“齐姑姑,”纪尘连忙从轿撵上下来,自然牵住齐姑姑的手,“这么晚了,父皇还在批改奏折吗?”
齐姑姑含笑点头,纪尘的受宠是所有人看在眼里的,光是马车能行驶到景运门这一点,便几乎算得上逾越了,更何况还有这一身原本太子才能穿的紫金蟒服,说一句偏宠都不为过。
“快进去吧,殿下。”齐姑姑笑着为她引路,“陛下等候您许久了。”
纪尘似乎很是感动,握着齐姑姑的手狠狠晃了晃,“好,我这就进去。劳烦齐姑姑在这守着了。”
齐姑姑仍旧微笑点头,毕竟在这宫中,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受宠皇子的讨好。
纪尘推门而入,提着衣摆走到案台前跪下,“儿臣参见父皇。”
案台后的那人好似没听见这一句“父皇”。
过了许久,纪青才抬起头,视线缓慢移动到纪尘身上。
“起来吧。”皇帝的嗓音不咸不淡,叫人琢磨不透。
“谢父皇。”纪尘起身,垂着手恭敬站在一旁等候纪青的问话。
纪青放下笔,揉着眉心开口,“你去见过小七了?”
“是,”纪尘点头应道,“不过......”她刻意停顿了片刻,将这份犹豫完美传达给了皇帝。
“不过什么?”纪青难得掀起眼皮正眼瞧了她一眼。
“小七似乎不太想听我的话,”纪尘脸上写满了遗憾,“她执意护着那人。”
“呵......”纪青冷笑一声,原本就冷淡的神情更显阴鸷骇人了。
“朕已经让人去安排这件事了,如此隐患还是趁早除掉为妙。”纪青轻轻敲着桌面,淡声道,“你妹妹年纪小,你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多提点提点她,省得遭人骗去了。”
皇帝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纪尘伸手作揖,“儿臣明白。”她抿着唇,小心翼翼询问,“不过儿臣此前也安排人去处理此人,不知是否需要撤回?”
“不必。”纪青头也没抬,“你与小七走的近,动手或许还方便些。”
“是。”纪尘仍旧温顺地点头应道。
“今夜叫你来,主要是还有一件事。”纪青蹙着眉,面上已隐隐透着些不耐。
纪尘见状连忙接过话由,“请父皇明示。”
纪青抬头,语气平淡道:“朕打算让七皇子住到镇远侯府去,尘儿你意下如何?”
纪尘愣了一下,眉心微不可查蹙起,“镇远侯府......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纪青面上仍旧没什么情绪。
被这么一追问,纪尘脸上也有些尴尬。
“小七怕是不愿。”纪尘只能这般委婉劝道。
镇远侯府乃是先皇后母家,同样也是那场谋反战乱的源头。当年若非镇远侯一意孤行,先皇后断不会自缢而亡,身为嫡子的纪子雁自然也不会被流放至宛城。
“那是她生生母亲家。”纪青的话语残忍无情,“她有何不愿的?”
话说到这份上,纪尘也只能硬着头发叩首接旨,“是,儿臣明白,儿臣定然会说服小七住进镇远侯府去。”
纪青脸上的不耐与怒意终于消退了几分,随手抄来手边的镇纸递去,“西域新进贡的玩意,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