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秋雨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在此刻拉开了计划的一角。
“我说,”她耐心地解释着,“那赌坊是太子开的。”
太子手底下人开的,那也算是太子开的吧。
宁秋雨毫无心理负担地偷换了概念。
对于赵春花这样走投无路的人来说,只需要提供一个宣泄口,她自会将一切逻辑补上。
如宁秋雨所料,小春马上自言自语起来,“所以是太子开了那家赌坊,害得我母亲被赵大勇生生气死,又伙同赵大勇将小荷绑了去,然后利用小荷骗我给他卖命。”
太对了。
宁秋雨简直想为她奇妙的逻辑赋诗一首。
宁秋雨望着小春逐渐愤怒的脸庞,心道效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我要杀了他!”小春红了眼,“我要杀了这个狗太子!”
宁秋雨适时表现出关怀,她捧起小春的脸安抚着,“可是你一个下人,要怎么样才能接触到太子呢?”
小春握紧了拳头,“我娘曾救过一妇人,她的女儿如今就在太子府做洒扫宫女,我可以请她引荐我入太子府做工。”
“可若是她们有心一查,得知你昨日到今日整整消失了一日,又瞧见我和你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你觉得她们会怎么想?”宁秋雨顿了顿,“尤其是那位太子府的表小姐。”
小春顿时沉默了,她并没有想到这么长远的事情。
“赵春花这个身份是用不了,你明白吗?”宁秋雨掐进她脸颊里的指尖微微用力,留下一枚浅浅的印子。
言毕,宁秋雨的目光飘向地面的那把匕首上。小春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同样落在了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上。
小春似乎懂了,她能够感觉到宁秋雨的鼓动,可现在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不忠不孝,她已经背上了不孝的名头,至少保住这份忠义,再用自己的性命为殿下做最后一件事吧。
于是小春捡起了地上的匕首,她双手握住刀柄,因为恐慌而过于用力,导致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最后她闭上眼睛,握着刀猛然朝自己的脸上划去,霎那间鲜血飞溅。
宁秋雨白皙的脸上也不慎溅上了几滴,额间几点红,谪仙般的人物瞬间妖冶得如同鬼魅。
“好孩子。”宁秋雨半跪在小春身前,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痛苦与哀嚎,眼中流露出悲天悯人的痛惜。她将袖中的药粉取出洒在小春脸上,替她止住了血。
随后她起身离开,去外头的角落里拖来一只麻袋,将里头提前准备好的尸体倒了出来。
“放心,这是从乱葬岗找的。”宁秋雨望着小春眼底的惶恐,温和地解释了一句,“脸也是坏的,再待火一烧,旁人便瞧不出模样了。”
一枚火折子在宁秋雨掌心出现,在小春震惊的目光下,宁秋雨打开折子,将其丢入了一旁堆叠的干草堆中。
刹那间火光翻腾而起,烈火迅速吞噬了一切。
“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小春吓坏了,一下连身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拽起宁秋雨就想往外跑。
宁秋雨则反握住小春的手,带着那把匕首狠狠刺进了自己腹部,又嫌不够,还在左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嘶......”宁秋雨虽然提前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剧痛裹挟着,在心底将太子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若非是太子将手伸到她们身边来,自己也犯不着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演一出苦肉计给外人看。
再则作戏做全套,否则她没法解释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是怎么弄死了常年干力气活的婢女,甚至还是全身而退。
虽避开了要害,但还是疼得要命,宁秋雨绷着脸拉住小春,凭借记忆一路穿行在废弃的牢狱中。
----------------------------------------------------------------------------------------------------------------------------------------------------------------------------------------------------------------------------------------------------------------------------------------
外头早已乱成一片,清风和明月慌乱地抬水来救火,又顺着路搜寻着宁秋雨的踪迹。
眼见火势难以再控制,清风咬咬牙,当机立断道:“我去通知殿下,明月你继续找人!”
清风转身跳上马背,拽着僵绳一口气跑出去十几里地,结果正面撞上了纪子雁的随行车队。
“......殿下?您怎么在这?”清风愣在原地,连僵绳都忘了放。
“皇姐约我出来散散心,”纪子雁侧身露出了一旁的纪尘,面带忧虑问,“我瞧着前面浓烟滚滚,是出什么事了吗?”
前边虽是罕有人至的郊外,但京城附近失火这种事,说出去到底不怎么好听。
“见过大殿下。”清风朝着纪尘行礼。
纪尘摆摆手示意免礼,而后同样问出了关心的问题,“无妨。你且说说前天是出何事了?”
清风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为难,但人命关天,她还是立刻汇报了实情,“是宁大人在的那处屋子起火了。”
啪嗒——
纪子雁手里的玉如意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纪尘眉心难以察觉地微动了一下。
“快带我过去!”纪子雁跳下马车,抓住清风的手就要她带路。
纪尘却是叫住了她,“小七,你身为皇子,遇事就浮浮躁躁的像什么话。不过就是起个火,让下人们去处理就好了。今日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去万卷堂逛逛吗?”
“阿姐,今日不能再陪你逛街了,”纪子雁随手从马匹上拽了个人下来,她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改日我当携礼登门赔罪。”
“?!小七!!”纪尘从马车中探出半个身子,只能远远目送纪子雁离开的背影。
等马蹄声渐远,纪尘脸上的担忧慢慢褪去,一丝探究浮上眼帘。
她怎么从未收到过纪子雁会骑马的汇报?
想到这纪尘转身朝侍从吩咐道:“去查查看,七皇子是何时学会骑马的。”
“是。”侍从领命退下。
这时贴身护卫跟了上来,恭敬问道:“殿下,那我们今日还去万卷堂吗?”
纪尘冷笑一声,“还去什么万卷堂,来人,给我改道京郊废狱,我倒要这个姓宁的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是,殿下。”护卫接过缰绳,挥舞马鞭控制马车调转方向。
----------------------------------------------------------------------------------------------------------------------------------------------------------------------------------------------------------------------------------------------------------------------------------------
“......你大爷的。”
宁秋雨一路上被浓烟呛了好几口,在又一次被倒塌的横梁挡住退路时,实在没忍住骂了两句。
小春摸着脸上狭长的伤口,许久才开口道:“大人,你先走吧,别管我了。”
宁秋雨此时哪有功夫安抚她,在几番辨认下,她终于在一小片倒塌的废墟下,找着了通往外界的出口。
小春盯着那狗洞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的身形能出去后,倒是接受十分良好,立刻趴在地上尝试从狗洞里挪出去。
宁秋雨神情复杂地看着小春在地上蠕动,她捋了捋烧焦的衣袖,最后认命般弯下腰,打算跟着小春从洞里一起出去。
可墙的那端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几人焦急的呼喊声。
“老师,你在哪?”
“大人、宁大人——”
听着熟悉的声音,宁秋雨面上一喜,她正要出声告知自己的位置,周遭猛然响起不速之客的喊声。
“小七回来!你往火场里跑做甚?!快些回来!”
“来人!还不快去请七皇子回来!孤养着你们吃干饭的吗?!”
纪尘焦急的呼喊声打断了宁秋雨的计划。
“大人?”小春在洞另一边,她不知宁秋雨为何突然停住了动作。
“刺啦——”
随着木头钻块不断倒塌,小春也急了起来。
“大人你快些出来!里边要塌了!”
宁秋雨心中清楚,她谋划的此事绝不能让纪尘发现端倪。于是只是短暂的思索,她便有了决断。
“大皇子也来了。”宁秋雨的声音无比冷静,她隔墙望着小春,视线落在那沾满血污伤痕累累的脸上,“你不能被大皇子发现,明白吗?”
“若是被大皇子瞧见你现在的模样,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希望你成为刺入太子心脏的利箭。同样,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成为抵挡大皇子一党的坚盾。”
小春愣愣呆在原地,一时间想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
要对付太子她明白,可为什么还要防着大皇子?
大皇子不是同她们七殿下是一边的吗?
可是小春现在没有时间再问了,她听着身后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再转头看向宁秋雨,“我......”
“走。”宁秋雨强行打断她的话,“不能让其它人看见你,现在就走!”
小春脸上写满了纠结,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冲着宁秋雨连磕好几个头,“大人今日恩情,小春没齿难忘,日后定会找机会回报大人和殿下。”
“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赵春花。”宁秋雨扯下一截袖子捂住鼻子,“你可以是赵一赵二赵三赵四,但绝不能再是赵春花,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小春重重磕在地上,额上鲜血淋漓,她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最后看了宁秋雨一眼,“大人保重。”
说完她低头跑向前来救火的百姓群中。
宁秋雨望着小春跑走的方向,轻笑一声。
这种时候还知道往人多的地方跑,不算太笨。
狗洞宁秋雨是走不了了。
一是她不想把纪子雁等人的视线引到这边来,她担心小春会被发现。
二是她不想在纪尘面前太过狼狈的出现。
宁秋雨也说不清楚自己对纪尘这股莫名的敌意从何而来。
总而言之,她不喜欢纪尘,就像纪尘不喜欢她一样。
宁秋雨毫不怀疑纪尘想要弄死自己的决心,打从见面第一眼起,宁秋雨就看见了纪尘眼中的杀意。
【......宿主。】0318柔弱的机械音在耳边响起。
宁秋雨微微一愣,几乎都要忘记了它的存在。
“你这么久怎么一句话没说?”宁秋雨抓起小光球往外一丢,“你快去看看哪边好走一些。”
0318在空中连转好几圈,稳住身形的第一时间就查看了周围的地形。
【宿主,左边好像能走。】0318小心翼翼回复她。
宁秋雨毫不犹豫地往0318所指的方向走,她看着小光球唯唯诺诺的样子,好笑道:“你怕我?”
0318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能如实交代,【嗯,宿主你刚刚的样子好吓人。】
它话说得含含糊糊,但宁秋雨却是听明白了。
“你觉得我骗她了?”宁秋雨一边踩着碎石块往上爬,一边同0318交谈。
0318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回了一声,【......嗯。】
0318觉得宁秋雨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它只是一个系统,统微言轻,是不能过多干涉宿主的决定的。
“你以前做过多少个任务?”宁秋雨捡了根木棍翘石块。
【......没有。】0318越说越小声,【这是我第一个任务。】
宁秋雨翘石块的动作一顿,这个编号居然还是第一个任务吗?
“那就对了。”宁秋雨整理好思绪朝它笑了笑,“从系统的角度来看,你应该还属于未成年,成年人的世界你不懂。”
【其实你根本就不确定是小春出卖了你们对吗?这些日子你故意叫女主冷着她,就是想逼她联系太子那边吧。】
“是不确定,但猜也猜了个大概。”宁秋雨被呛得咳嗽两声,“她心里要是没鬼,也不至于冷一下就吓得跑去找人了。”
【但你为什么要让她划伤自己的脸呢?她那样以后都没法见人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直接杀了她?”
0318不说话了,纠结的模样像极了涉世未深的小孩。
【一定要这样吗?按照你们人类的行为习惯,你和她不是朋友吗?】0318想起小春送来的糕点吃食,还有时不时的关心,这难道不是朋友间才会有的举动吗?它无法理解宁秋雨的做法。
“傻统子,封建社会哪来的朋友,你以为这是新世纪青年交友活动吗?我可没功夫和她们在这里玩扮家家游戏。”
【我......】0318的思绪中断了,它的存储内容中,忽然涌现出一副陌生的画面。
有人摸着它的脑袋承诺:“我们永远是朋友。”
记忆中的那个它问:【人类和电子生命也能做朋友吗?】
“当然,天下大同懂不懂?”
滋滋......
【系统错误......系统错误......强制关机检修......强制关机检修......】
冷漠的机械音取代了0318的声音。
宁秋雨皱了皱眉,她轻唤了两声,“统子?”
没有回应。
宁秋雨已经习惯0318这时不时掉线的情况,她抬头看了一眼,缝隙越来越大,只要把这里打通就能出去了。
“咳咳、咳......”
火倒还没有这么快烧过来,但是浓烟实在是呛得人难受。即便宁秋雨早做好了准备,可打湿的手帕在这种程度的浓烟中,用处显然不大。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产生重影。宁秋雨只觉得不妙,她听见逐渐远去的呼喊声,用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纪离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