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伪装
自实验室那番对话过后,霆最先学会的事情,是藏起自己的眼睛。
她依旧按时出现在清晨的祷告堂,跟着修女诵读经文,神情安静而温顺,和过去无数个日子没有任何分别。教皇偶尔会来巡视,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慈爱,叮嘱她要安心修行,为人类肩负起使命。
若是从前,她会点头应下,心中满是被庇护的安稳与懵懂的信服。
可现在,她只会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与审视,用最乖巧无害的姿态应一声“知道了,教皇大人”。
伪装,是沉教她的第一件生存法则。
不要反抗,不要质问,不要露出半点异样。
越是平静,越是无害,就越不容易被深究,越安全。
实验室里的流程依旧重复不变。
采血,注射,监测体征,记录数据。
霆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麻木忍受,她会在意识清醒的时候,不动声色记住每一个步骤、每一种药剂的气味、每一句研究员之间压低的交谈。
他们口中的“样本稳定性”“体质阈值”“三血共鸣”,她听不懂全部深意,却一字不落地刻在记忆里,默默整理归类。
沉在旁人面前依旧是那个严谨认真、恪尽职守的年轻医师。
只有在四下无人、器械遮挡住视线的短暂间隙,他才会用极低的、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丢给她几句零碎的提醒。
“今天守卫换班慢了半刻,以后多留意。”
“别轻易吃食堂以外的点心,有些东西会让人神志昏沉、篡改记忆。”
“有人盯着的时候,呼吸放慢,收敛情绪波动,别暴露本能反应。”
霆从不追问他为何如此清楚圣城的规则与阴暗,(她隐约察觉沉藏着秘密与野心,却刻意不点破),只是默默记住,默默照做。
训练场上,她也比以往更加拼命。
从前她锻炼,是为了不被同学排挤嘲弄,是为了回应教会赋予的期许。
如今她每一次出拳、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咬牙坚持,都只有一个冰冷清晰的目的——变强。
沉说,只有足够强,才有资格触碰被封锁的真相。
只有足够强,才有能力挣脱这座白色牢笼。
只有足够强,才能护住城外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还有年幼无助的弟弟,将他们从魔物横行的绝境里拉回来。
休息时,懿偶尔会看她几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担忧。
她清晰察觉到这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悄悄沉淀、改变了,却抓不住端倪,无从深究。
霆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举止克制有礼,不多言语,也不再主动靠近。
(她并非全然冷漠防备、斩断所有心意,只是被迫收起往日的依赖。懿是这座冰冷圣所里唯一善待过她、真心护过她的人,这份温柔她永远记在心底。可如今她身负秘密、身藏执念,一举一动皆在教廷监视之下,过度亲近只会牵连懿、暴露破绽,她只能刻意拉开距离,保全彼此)。
夜深人静,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霆会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被小心折好的画像。
纸上的女人温柔而单薄,小腹微隆,独自伫立在荒芜破败的城外荒原。
那是她从未相见,却血脉相融、羁绊入骨的亲人。
她轻轻用指尖描摹画中人的轮廓,眼底没有脆弱的哭意,只有一份沉而坚硬的决心,在心底缓缓扎根沉淀。
指尖划过母亲隆起的腹部时,她忽然想起林晚当年被教会“好心”收治的时间,恰好是血雨席卷那片山村后的第三个月。又想起上周在城门边,她亲眼看到医护只给刚进城的孕妇挨个抽血,手腕上被用红笔打了不同的记号——有的直接被带去了普通收容区,有的却被悄悄转去了教会医院的特殊病区,再也没有出来。而那些同样被血雨感染的男人、老人、未孕女子,全都被拦在城外,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母亲的遭遇,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偶然?
她要活下去。
要清醒、隐忍、完好地活下去。
要撕开层层谎言,带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窗外的月光洒进房间,落在她沉静清冷的小脸上。
那个被教会精心圈养、刻意打造的温顺圣童,正在无人窥见的黑夜深处,一点点褪去枷锁,长出属于自己的锋芒与棱角。
第14.2章试探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霆与沉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默契。
表面上,他们是再规矩不过的专属医师与实验体,分寸得体,毫无破绽。
私底下,沉是她在这座被谎言包裹的圣城里,唯一能获取隐秘信息的出口。
霆开始在独处间隙,小心翼翼向他抛出更多疑问。
她问得谨慎隐晦,每一句话都经过斟酌筛选,避开敏感禁区,确保不会被隔墙有耳,也不会暴露自己的怀疑与图谋。
“沉医生,教会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像我这样特殊体质的孩子吗?”
沉一边整理针具,一边淡淡应声:“有,但你们分区管控,隔绝往来,彼此终生不会见面。”
“他们也和我一样,要长期接受实验管控吗?”
“他们的用途与使命,和你完全不同。”沉没有过多赘述,语气轻淡却立场坚定,“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三血容器,这一点,整片圣城无可替代。”
霆默默将这句话记牢。
独一无二,是至高的利用价值,也是最致命的枷锁与危险。
她前几天趁研究员换班的三十秒空隙,偷偷翻了实验室角落落满灰尘的废弃铁皮柜,里面压着一沓用麻绳捆着的泛黄实验记录,封皮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血雨子代观测第73期”。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几百个孩子的编号、出生体征和死亡时间,所有样本的母亲,全是被血雨感染后收治的孕妇,绝大多数孩子都在三岁前死于血脉排斥,最后一页用红笔潦草写着“全部失败,仅样本073-112存活,待长期观测”——那个编号的前缀,和她手臂上烙下的实验编号,分毫不差。
她又试探着触碰更深层的禁忌话题:“你之前说的真祖图书馆,具体在圣城哪里?是不是教会所有人都无权随意踏入?”
沉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告诫:“坐落于圣城最核心深处,由教皇亲信层层重兵把守。里面封存的,全是教会极力掩盖、禁止流传的黑暗过往。寻常人贸然靠近,便是死罪。”
“那你……当初真的只是偶然闯入其中?”
这个问题直白尖锐,几乎快要触碰到沉刻意掩藏的真实身份与目的。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避开正面作答,只低声含糊带过:“有些真相太过沉重,你现阶段不必深究。你只需要记住,我会帮你活下去,让你不必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任人宰割。”
霆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状似无意地提起城外旧事,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我听修女随口提过,早年郊外很多山村遭遇血雨,可教会从来没派人加固防护、也不治理被污染的水源,最后那些村子全都没了音讯,真的是守不住吗?”
沉擦拭针管的手骤然顿了一瞬,他抬眼扫了一眼紧闭的实验室门,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脚步声,确认无人后,只吐出了七个字,轻得像一阵烟
“守得住,但没必要。”
霆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在白大褂下摆掐出一道极浅的白痕,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她瞬间懂了——那些消失的山村,不是被魔物摧毁的,是被教会主动放弃的。她顺着话头继续试探,声音更轻:“那教会每年免费收治的城外孕妇流民,还有那些被定性为‘邪祟’、当众执行净化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