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笼中引》
霆这年12岁。
圣所的铁门、护卫、身份牌,把她圈在教学区和养护室之间,像一只关在笼里的标本。
数年的伪装与实验打磨,让她远比同龄人冷静早熟,早已习惯被观测、被记录、被严密管控的人生。
她是世间罕见的三血体质——人类之躯,同时承受过狼人诅咒与真祖级吸血鬼的赐血,却奇迹般活了下来。寻常三血者,两股力量互相排斥、疯狂反噬,九成九在转化中痛苦死去;就算活下来,力量紊乱、寿命折半,连安稳活着都做不到。可霆体内的狼人血脉与真祖之血,竟诡异相融、互不冲突,成了整个世界唯一稳定的三血样本。
教会疯了一样研究她。
他们要从她身上造出四种药剂:
治愈血清——治愈并预防一切异种感染;
转生药剂——让人获得异种力量,却全无吸血鬼、狼人的弱点;
诅咒药剂——只对吸血鬼生效,强行施加狼人诅咒,让其力量卡顿、经脉堵塞;
逆转药剂——把吸血鬼、狼人彻底打回人类。
而在教会之外,黑暗中的真祖瀛,同样对她势在必得。狼人天生克制吸血鬼,一旦被咬,力量就会紊乱、卡顿、随时失灵,却又不死不转,成了半废的吸血种。吸血鬼急需霆的血,研制三种东西:
狂犬疫苗——清除体内的狼人诅咒,恢复完整力量;
进化药剂——抹除吸血鬼所有弱点,不再畏惧阳光、银器、圣物;
中和药剂——让吸血鬼同时掌控血族与狼之力,两股力量不再冲突。
沉是教会医师,也是吸血鬼安插的内鬼。
他每天都来给她抽血、记录、做例行检查,脸上永远平静,眼神里只有冰冷的数据与精密算计。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养护室。
护卫例行搜身、登记,放他进去。
“今天做常规采血。”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异常与破绽。
霆坐在床边,安静伸出手。
她已经习惯了针管刺入皮肉的冰冷、日复一日的沉默采样,麻木之下,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观察与戒备。
沉一边扎针,一边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随口一提:
“你母亲林晚,在城外栅栏区。
她快不行了,托人带话,只想见你一面。”
霆的指尖猛地一颤。
不是孩童式的崩溃慌乱,而是深埋多年的执念骤然被触碰,极致克制下的本能震动。
母亲。
这两个字,是她从六岁起就压在心底的执念,是这座遍地谎言的圣城里,她唯一无法彻底割舍的牵挂。
“她……真的在?”
霆声音很轻,克制又谨慎,带着成年人般的求证与警惕。
“嗯。”沉低头整理针管,面无表情,
“教会不让你出去,说是为了保护你。其实是怕你知道,她被赶出去,快死了。”
他抬眼,直视她淡金色的竖瞳:
“我可以帮你。
今晚换班时,侧门守卫最少。我带你从医护通道走,绕过哨岗,出高墙。
你见她一面,我再送你回来。没人会发现。”
霆攥紧了衣角。
她早已看透教会所有虚伪的说辞,心里隐约察觉沉的目的绝不单纯,可这是她唯一能触碰母亲下落的机会,她愿意赌一次。对这个多年来悄悄透露真相、给过她一线真相碎片的沉,她保留着一份有限的、理智的信任。
“为什么……帮我?”
沉淡淡道: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惯,教会连母亲最后一面都不让孩子见。”
这句话太像人话,太像毫无私心的善意。
精准戳中霆心底最柔软的一处软肋,刻意降低她的防备。
他拔下针管,用棉球按住她的针眼,声音压得更低:
“但我不能直接带你走。你没有身份牌,连内城都出不去。今晚有一批异端要被驱逐出城,我给你弄了个身份。”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放在床边。
“你是城南张木匠的女儿。他们家欠了教会三年税,今晚全家被赶去栅栏区。你跟着他们走,低着头,别说话,别露眼睛。”
霆捏着那件粗糙的布衣,指尖发白:
“他们……会愿意吗?”
“我给了他们足够的粮食,够他们在栅栏区活半年。”沉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他们会牵着你的手,不会多问一个字。出了城,你母亲就在城门左边第三间棚屋等你。”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最让她安心的话:
“我会帮你瞒到天亮。要是天亮前你没回来,我就说你发烧了,在我房间里隔离。没人会怀疑的。”
他根本没打算让她回来。这句假意的承诺,只是为了让她彻底放下最后一层戒心,心甘情愿踏入陷阱。
霆点了点头。
她清楚自己别无退路,长久的蛰伏隐忍,终究抵不过想见亲人的念头。这不是冲动,是她权衡利弊后,主动选择的一场冒险。
城外不止有狼人,还有教会口中的妖物。
世人统称它们为狼人,可真正的狼,远少于狗人。
当年教皇制造战争兵器,不是给人植入狼基因,而是给狗植入人基因,造出浑身覆毛、无人类皮肤的兽人——本就是耗材、苦力、士兵,只懂忠诚,不懂阴谋。吸血鬼驯化了大量狗人,当作坐骑、苦力、巡逻爪牙,高高在上,从不将其视为同类。真狼血脉的少,野性更强,难驯服;狗人多,亲近吸血鬼,易指挥。可无论狼还是狗,它们都记着人类制造它们时施加的痛苦,对人类只有凶残。
这些,霆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素未谋面的母亲,正在城外等着她。
晚上9点,圣所后门的阴影里。
沉看着霆换上粗布衣,把金色的眼睛全部挡进布帽里,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整张脸。
他没有碰她,只是指了指巷口:
“顺着巷子走,第三个拐角就是驱逐集合点。张木匠夫妇会在那里等你,他们认得你衣服上的补丁。”
霆咬了咬嘴唇,小声道了谢:“谢谢你。”
沉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阴冷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尾。
眼底毫无温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算计得逞的漠然。